第280章 公式有問題(1 / 1)
陳明深吸一口氣,辛辣的煙氣灌滿肺部,將那股子在老首長面前積攢的,無形的壓力,吐了出去。
“首長說,咱們的鋤頭,雖然醜了點,但能刨食。”
龔梓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比喻裡的深意,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這老頭子,就喜歡說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兒。”
他罵了一句,眼裡的擔憂卻散了大半。
“不過,美國人那玩意兒,確實邪乎。”龔梓業吐出一口濃煙,那份輕鬆又被一抹沉重取代,“籃球那麼大,就靠幾片破太陽能板,能在天上掛一輩子。咱們這個呢?又大又笨,混身都是鐵疙瘩,電池還佔了一小半的重量。”
他看著陳明,那份視線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下意識的依賴。
“小陳,你說實話,咱們……真能比他們強?”
陳明把煙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他看著龔梓業那張寫滿了“你快給我吃顆定心丸”的臉,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又來了。
自己現在不僅是總顧問,還得兼職心理輔導員。
“怕什麼?”
陳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充滿了泥土氣息的狠勁。
“他們美國人長了兩個腦袋?還是說他們的工程師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
龔梓業被他這番話問得一愣。
“他們有一個腦子,我們也一個腦子。他們用計算尺,我們也用計算尺。”
陳明把煙重新叼回嘴裡,那雙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野蠻的,強大的自信。
“我們會比他們更強。”
這話說得斬釘截截,不留任何餘地。
龔梓業被這股強大的自信感染,胸中那點因為“先鋒一號”而滋生的陰霾,瞬間被一掃而空。
是啊,怕個球!
“說得好!”龔梓業一巴掌重重拍在陳明肩膀上,“咱們就是用算盤,也得給他算出個原子彈來!”
陳明在心裡默默吐槽。
大哥,人家用的是IBM的電晶體計算機,咱們這兒連個像樣的繼電器都湊不齊。這已經不是算盤和計算尺的區別了,這是石器時代和鐵器時代的代差。
但這番話,他必須說。
他現在就是這艘在黑暗中摸索的巨輪上,唯一的,也是最亮的探照燈。
他要是慫了,這艘船就得散架。
就在龔梓業豪情萬丈,準備拉著陳明去喝兩杯慶祝一下的時候。
一個穿著白大褂,渾身沾滿油漆點子的年輕技術員,連滾帶爬地從走廊那頭衝了過來。
“龔總工!陳顧問!不好了!”
那技術員跑到跟前,扶著牆,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煞白。
“出……出事了!”
龔梓業那剛燃起的豪情,瞬間被澆滅。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他一把揪住那技術員的領子,吼道。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那技術員帶著哭腔,“衛星……衛星的外殼塗層,裂了!”
裂了?
龔梓業和陳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兩人不再多說,拔腿就往熱控組的實驗室跑。
實驗室裡,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熱控組組長劉振華,正蹲在一個巨大的,像是烤箱一樣的環境模擬艙前,手裡拿著一片剝落下來的,巴掌大的塗層碎片,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碎片,是一種特製的,用來調節衛星表面吸熱和散熱比的白色控溫塗料。
此刻,那白色的漆面上,佈滿了蛛網般的,細密的裂紋。
“怎麼回事?”龔梓業衝過去,聲音裡壓抑著火山爆發般的怒火。
“我們……我們按照流程,做了高低溫迴圈測試。”劉振華的聲音沙啞,乾澀,“從零上八十度,降到零下六十度,再升回來。就……就這麼一個迴圈。”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絕望。
“全裂了。”
“我們試了三種配方,調整了五次噴塗工藝,最好的一個,也只撐了三個迴圈。”
劉振華把手裡的碎片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這活兒沒法幹了。”他頹然地坐倒在地,這個搞了一輩子熱力學的老專家,此刻像個被打碎了所有玩具的孩子,“這塗料跟鋁合金的熱膨脹係數根本不匹配!鋁皮一伸一縮,這層脆皮就得跟著裂!這是物理定律!神仙來了也解決不了!”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堆白色的碎片,那不是塗料,那是他們幾個月的心血,被現實無情碾碎的聲音。
龔梓業的拳頭攥得咯吱響,他想罵人,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因為劉振華說的,是事實。
陳明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臺巨大的環境模擬艙前,蹲下身,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他用指甲,在碎片背面那層還粘著鋁皮的基底上,輕輕颳了一下。
很硬。
像陶瓷一樣硬。
他站起身,走到劉振華面前。
“劉總工。”
劉振華抬起頭,那雙失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焦距。
“您以前,刷過暖氣管嗎?”
陳明又開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滿了煙火氣的“降維打擊”。
劉振華愣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們廠裡以前的暖氣管,一到冬天就熱脹冷縮,上面的油漆,年年都掉。後來有個老師傅,想了個辦法。”
陳明看著劉振華,臉上露出那種獨有的,憨厚中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他在刷漆之前,先往油漆裡,摻了點東西。”
“摻了點……蓖麻油。”
蓖麻油?
劉振華更懵了。
陳明把手裡的碎片,在劉振華眼前晃了晃。
“您這個塗層,太剛了。”
“它總想著跟鋁皮硬碰硬,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增塑劑。
這個在塑膠和橡膠工業裡最基礎,最不起眼的玩意兒,就像一根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雞毛撣子,被這個年輕人隨手撿起,然後輕描淡寫地,捅破了他們這群頂尖專家耗費了幾個月都無法捅破的天花板。
“我……我……”劉振華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陳明,那份視線裡,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化為了一種純粹的,被徹底碾碎了所有驕傲後的,巨大的空白。
“劉總工。”陳明上前一步,從劉振華手裡,輕輕抽走了那片已經快被他捏碎的塗層碎片。
“咱們是搞工程的,不是搞藝術的。”陳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東西好不好看,不重要。管用,才重要。”
他說完,沒再看那些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專家一眼,只是對著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林雪,使了個眼色。
“走吧,林監督。到點吃飯了。”
地下資料室。
那張巨大的,鋪滿了硫酸紙的繪圖桌前,氣氛重新變得專注而又壓抑。
“吸熱係數取零點八五,發射率零點三。”陳明報出資料,他的視線,落在那張剛剛才從熱控組拿來的,衛星三維結構圖上。
林雪手裡的計算尺飛快地滑動,筆尖在草稿紙上留下一連串複雜的公式。
他們在計算那顆“烤紅薯”在自旋狀態下的,最終熱平衡溫度。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涉及到輻射、傳導、以及內熱源的多元方程。
“不對。”林雪忽然停下筆,她指著草稿紙上那個剛剛算出來的結果,秀氣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陳明,你來看。按照這個引數,衛星陰影區的最低溫度,會掉到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陳明湊了過去,看著那個刺眼的數字。
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這個溫度,足以讓鎘鎳電池的電解液徹底凍結,讓大部分電子元器件的效能發生不可逆的衰退。
“不可能。”陳明皺起眉,他腦子裡那個超越時代的“筆記本”,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採用自旋穩定方案後,溫差應該能控制在正負八十度以內。
“公式錯了?”他拿起另一支筆,開始驗算。
一遍。
兩遍。
一個小時過去了。
地下室裡,只剩下計算尺滑動的咔噠聲,和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還是不對。”陳-明把手裡的鉛筆,狠狠扔在桌上。那根脆弱的筆芯,應聲而斷。
結果一模一樣。
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這個冰冷的數字,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死死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林雪也停下了計算,她揉著痠痛的眼睛,那份屬於學霸的自信,在這一刻,被現實無情地擊碎。
“是不是……是不是我們哪裡想錯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挫敗。
陳明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大腦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
公式沒錯。
斯忒藩玻爾茲曼定律,幾百年都不會錯。
計算過程也沒錯。
林雪的心算能力,比這個時代最原始的計算機都可靠。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拿著標準答案,卻無論如何也推導不出解題過程的學生。
陳明沒有說話。
他睜開眼,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純粹的,屬於工程師在面對無解難題時的,暴躁與瘋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又急促的聲響。
公式沒錯。
計算也沒錯。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他的視線在昏暗的地下室裡瘋狂掃視,最後,定格在了牆角那個用木頭和鐵絲隨意搭建起來的,簡陋的衛星教學模型上。
那是一個粗糙的地球儀,旁邊用一根鐵絲吊著一個用罐頭盒做的“衛星”。
太陽……地球……衛星。
陳明走到模型前,伸出手,撥動了一下那個罐頭盒。
罐頭盒開始繞著地球儀旋轉。
當它轉到地球儀背面,也就是“陰影區”時,它面對的,是什麼?
是一片純粹的,絕對零度的黑暗嗎?
陳明的大腦,彷彿被一道閃電狠狠劈中。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雪。
“小雪,我問你個問題。”
“嗯?”
“咱們腳下這顆球,它晚上……會不會發光?”
林雪被他這個沒頭沒尾,甚至有些弱智的問題問得一愣。
“發光?地球怎麼會自己發光?你是不是熬糊塗了?”
“我不是說它自己發光。”陳明走回桌前,拿起一支新的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大圓,一個小圓。“我是說,它會不會……反光?”
反光?
林雪皺起眉,她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但又很模糊。
“當然會反光啊。”她下意識地回答,這是最基礎的天文常識,“月亮不就是靠反射太陽光才亮的嗎?地球比月亮大多了,反射的光肯定也更強。”
“那我們為什麼,在算熱平衡的時候,把這部分光給忘了?”
陳明用筆尖,重重地,在那張代表著地球的,大圓上,點了一下。
轟!
林雪感覺自己的大腦,被這個簡單到近乎於愚蠢的問題,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啊。
為什麼?
他們所有的計算,都預設衛星在進入陰影區後,面對的是一片絕對的黑暗,唯一的能量來源,只有衛星自身的內熱源。
他們所有人都忽略了,在那片黑暗中,還有一輪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藍色的“月亮”。
“這……這個……書上說,地球的反照率很低,這部分能量,可以忽略不計。”林雪的聲音有些發虛,她試圖用自己學過的知識,來捍衛那個即將崩塌的舊世界。
“忽略不計?”陳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也帶著幾分瘋狂。“我們廠裡以前夜裡修車,車間的燈壞了,老師傅就讓我把卡車的大燈開啟,對著那面刷了白灰的牆照。”
“你說,那牆自己會發光嗎?”
“不會。”
“那我們靠著那點從牆上反射回來的光,能不能看清發動機上的螺絲?”
“能。”
“那這堵牆,能不能忽略不計?”
林雪徹底沒話了。
她呆呆地看著陳明,看著這個男人,又一次,用一個充滿了機油味的,粗糙得不講道理的比喻,把一個足以讓所有熱控專家都陷入死衚衕的理論盲區,捅了個對穿。
“算!”陳明把那張空白的草稿紙,推到林雪面前,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把地球的反照輻射,給我加進去!”
“引數呢?”
“我不知道!你隨便設一個!設成零點一!不!零點三!我們先看看結果!”
林雪不再猶豫,她拿起計算尺,那雙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暗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
地下室裡,再次只剩下計算尺滑動的咔噠聲。
但這一次,那聲音裡,不再有半分迷茫與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