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POGO振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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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出來的,全是這種隱藏在“常識”之下的,足以在升空後引發連鎖災難的致命陷井。

“走吧。”陳明站起身,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再不吃飯,林監督的小本子,又要給我記上一筆了。”

林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還是麻利地把圖紙和文具收拾好,動作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

食堂裡,氣氛有些古怪。

那些曾經在背後對陳明指指點點的技術員,此刻看到他,都跟見了貓的老鼠一樣,要麼低頭猛扒飯,要麼乾脆端著碗繞道走。

而吳剛,趙克強那幾位組長,則遠遠地佔了一張桌子,一邊吃飯,一邊還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看到陳明進來,他們的爭論聲都下意識地小了三分,投過來的視線,複雜得能寫一篇論文。

有敬,有畏,還有一絲絲的不服。

陳明對此視若無睹。他現在就是這基地裡的瘟神,誰沾上誰倒黴。他樂得清靜。

兩人剛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還沒吃兩口。

龔梓業那高大的身影就端著個搪瓷缸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一屁股就坐在了陳明對面。

他沒說話,只是把缸子往桌上一頓,然後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陳明。

那架勢,不像來吃飯的,倒像來討債的。

陳明夾著一塊紅燒肉的手懸在半空,心裡咯噔一下。

又來了。

“龔總工。”陳明把紅燒肉放回碗裡,臉上堆起那種標準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頓了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陳明和林雪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後天,你跟小林,跟我去一趟滬市。”

滬市?

陳明愣住了。連旁邊正小口喝湯的林雪,都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與驚喜。

去滬市?去那個只在畫報和廣播裡聽說過的,遍地都是高樓大廈和時髦商品的,遠東第一大都市?

“去滬市幹什麼?”陳明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這個節骨眼上,把他這個“總顧問”調離基地?這不合常理。

“開會。”龔梓業的回答,言簡意賅。

“什麼會?”

“一個專門給你開的會。”龔梓業終於把那根菸叼在嘴裡,他看著陳明,那份視線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惡劣的促狹。

“鴻門宴。”

陳明感覺自己嘴裡的白米飯,瞬間就沒了味道。

“咱們的衛星,減重減得太狠了。”龔梓業吐出一口不存在的菸圈,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結構組那幫小子,在你那十二條軍規的逼迫下,把骨架摳得比猴都精。吳剛那個燒鍋蓋的,又搞出了什麼玻璃鋼齒輪,非要替換掉原來那個銅合金的減速器。”

他頓了頓,看著陳明那張漸漸嚴肅起來的臉。

“裡裡外外這麼一折騰,咱們這顆星,比原設計方案,輕了差不多一百公斤。”

林雪在一旁聽著,小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陳明卻笑不出來。他知道,問題來了。

“輕了,是好事。”龔梓業話鋒一轉,“但給咱們抬轎子的那幫人,不幹了。”

他指了指東邊。

“滬市那幫搞火箭的,瘋了。”

“他們原本是照著一個五百公斤的胖子,量身定做了一頂轎子。結果現在,新娘子臨上轎前,突然減肥成了一個三百斤的瘦子。”

“轎子不穩了。”

龔梓業把那根沒點燃的煙,狠狠按在桌上,模仿著火箭失控的軌跡,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他們算過了,按照我們現在這個重量和質心分佈,火箭在二級點火的時候,會產生一個無法抑制的偏航力矩。”

“到時候,別說入軌了,火箭在天上給你跳一段扭秧歌都是輕的。”

“所以?”

“所以,人家把狀告到天上去了。”龔梓業攤開手,一臉的無奈,“說我們九二一專案,瞎搞蠻幹無組織無紀律。一份措辭嚴厲的電報,直接拍在了老首長的桌子上。”

“老首長把電報又拍回給了我。”

“讓我帶著你這個始作俑者,去滬市給人家一個交代。”

龔梓業看著陳明,那份視線裡,所有的促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戰友般的凝重。

“小陳,這次的麻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對面坐著的,不是吳剛,也不是劉振華。那是國內第一批從麻省理工回來的火箭專家,是咱們國家導彈事業的祖宗。”

“他們不吃你那套修拖拉機的歪理。”

“你這次,要是拿不出真本事,咱們兩個,就得被人從滬市,直接打包扔進黃浦江裡餵魚。”

陳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米飯,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他的大腦,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

火箭。

運載火箭。

一個他從未接觸過,卻又無比熟悉的領域。

去滬市。

他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火車沉重的喘息撕裂了黔南山區黏膩的霧氣。綠色的鐵皮車廂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永無止境的哐當聲,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人骨頭縫裡的疲憊。

陳明靠在臥鋪包廂堅硬的靠背上,窗外飛速倒退的不再是那片壓抑的綠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金黃色的稻田和零星的村莊。空氣乾燥了不少,沒了那股子能擰出水來的溼氣。

對面,龔梓業把那個巨大的,印著“絕密”字樣的帆布檔案包,“砰”的一聲砸在狹窄的小桌上,震得搪瓷茶缸裡的茶葉末都跳了起來。

“滬市那幫秀才,最擅長的就是引經據典。”龔梓業沒看陳明,只是自顧自地從檔案包裡往外掏著東西,一沓沓厚得能當枕頭的藍皮報告和手繪圖紙,很快就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們會拿麻省理工的教材問你,會拿馮卡門的論文考你。每一個小數點,都得讓你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像兩團燃燒的炭火。

“小陳,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你到底有幾成把握?”

林雪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裡正削著一個蘋果,聞言,刀尖一頓,在青色的果皮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陳明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從那座“紙山”裡,隨意抽出一份最厚的,關於火箭燃料輸送系統的設計報告。

嘩啦。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龔總工。”陳明開口,視線還落在那張畫滿了複雜管路的圖紙上,“咱們現在不是去考試。”

龔梓業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咱們是去砸場子的。”

龔梓業的呼吸,猛地一滯。

“考試,是你得順著考官的思路來。砸場子,是你得逼著他,順著你的思路走。”陳明終於抬起頭,他看著龔梓業,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野蠻的,不講道理的光。

“您放心。”

“我修拖拉機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把那些不聽話的零件,給它砸順了。”

龔梓業被他這番粗鄙卻又充滿了強大自信的歪理,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總顧問對話,而是在跟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無法無天的將軍,在做最後的戰前動員。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這套說辭,然後把桌上那堆圖紙往前一推。

“那你現在就給我砸!”

“這些,就是滬市那幫秀才的得意之作。你給我從裡面,找出他們不聽話的地方!”

陳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拿起那份報告,手指在那些畫得極其精美,標註得無比詳盡的圖紙上,緩緩滑過。

林雪削好了蘋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裝在搪瓷缸蓋裡,輕輕推到陳明手邊。

陳明沒看,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那片由線條和數字構成的,冰冷的工業世界裡。

時間,在火車單調的哐當聲中,一點點流逝。

龔梓業抽完了第三根菸,包廂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他那份最初的焦躁,在陳明那份近乎於入定的專注面前,不知不覺間,已經被磨平了不少。

他開始相信,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

“這裡。”

陳明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寂。

他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一級火箭燃料輸送主管路,與發動機燃燒室連線的那個法蘭盤上。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在整張複雜的圖紙上,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結構。

“怎麼了?”龔梓業立刻湊了過來,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個點。

“這根管子,太直了。”陳明說。

“直?”龔梓業愣住了,他拿起尺子比了比,“這不挺好的嗎?管路越直,流體阻力越小,輸送效率越高。這是教科書上寫的。”

“教科書沒教過您,拖拉機開在搓板路上,是什麼感覺嗎?”陳明又開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滿了機油味的“降維打擊”。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那根筆直的管路旁邊,畫了一個極其簡陋,卻又無比生動的示意圖。

一個彈簧,彈簧下面吊著一個重物。

“火箭發動機點火,不是咱們擰開煤氣灶,火苗‘呼’的一下就著了。”陳明用筆尖,在那示意圖上重重一點。

“它是爆炸。是幾百公斤的燃料,在一瞬間,變成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把幾百噸重的鐵疙瘩,往天上推。”

“這個過程,會產生一個巨大的,我們稱之為‘點火衝擊’的振動。”

“這就像是開著拖拉機,一腳油門,直接衝進了一個一米深的大坑裡。”

龔梓業的呼吸,不自覺地,變粗了。

“然後呢?”陳明看著他,“發動機在吼,整個火箭都在抖。這根又長又直又硬的燃料管,它就像一根繃緊了的琴絃。”

“發動機的每一次脈動,都會在這根琴絃上,彈出一個不多不少的音符。”

“一開始,這聲音可能很小,聽不見。”

“但是,當發動機的脈動頻率,和這根管子自身的固有振動頻率,對上的時候……”

陳明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拿起那支鉛-筆,在那根筆直的管路上,畫下了無數道代表著共振的,波浪般的,毀滅性的線條。

“我們管這個叫,‘POGO振動’。”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到時候,不是火箭推著燃料走。是這根管子裡的燃料,像一根巨大的彈簧,一伸一縮,反過來,推著火箭和發動機,在天上,瘋狂地,跳大神。”

龔梓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

他瞬間就想起了,之前在靶場進行導彈試射時,那幾次莫名其妙的,在空中解體的失敗案例。

所有人都以為是結構強度不夠,或者是控制系統失靈。

誰也沒有想過,問題,可能出在這根最不起眼的,筆直的,甚至可以說是“完美”的燃料管上!

“這……這怎麼辦?”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陳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林雪切好的那一小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清甜的汁水,讓他那因為過度思考而有些發乾的喉嚨,得到了一絲寶貴的滋潤。

然後,他才抬起頭,看著那張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屬於總工程師的臉,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熟悉的,憨厚中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龔總工。”

“您說,咱們要是給這根硬邦邦的鐵管子,中間加一段腳踏車內胎那樣的,軟的橡膠管,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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