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重整(1 / 1)
回到寧遠城,是第二天傍晚。
進城的時候,城北那段被炮彈打過的城牆還沒來得及修,豁口用沙袋臨時堵著,旁邊的磚石碎了一地,工匠正在清理,夕陽把那片碎磚照得橘紅,殘破裡帶著一種肅殺的餘溫。
守城門的兵看見李承風回來,愣了一下,然後朝裡面喊了一聲,那聲音往城裡傳,傳了幾重,營地裡陸續有人走出來,不是迎接,只是站著,把他看著。
那些眼神,比任何歡迎都實在。
李承風把馬交給人,往裡走,把那些眼神一個一個接了,點頭,沒有多話。
吳墨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捏著一疊紙,見他進來,拱了拱手,什麼都沒說,把那疊紙遞過去。
李承風接過來,站在院子裡翻了翻。
是這幾天的情報彙總,城裡的情況,清軍退去之後的動向,以及幾封從京城方向傳來的訊息。
“先進去,”吳墨說,“有幾件事要說。”
兩人進了屋,張虎跟進來,在角落坐下,把鐵棍靠在牆邊,伸了個懶腰。
吳墨把那疊紙裡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來,放在桌上:
“京城,兵部的迴文,霍總兵那邊的摺子已經到了,兵部在討論,暫時沒有結果,但有一個訊息——聖上看了守寧遠的戰報,問起了你的名字。”
“問了什麼?”
“就是問了名字,”吳墨說,“沒有別的,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李承風把這個訊號在心裡壓了壓,沒有表露出特別的反應,只是把那封迴文放到一邊,拿起下一張。
下一張,是吳墨自己寫的,密密麻麻,把守城結束之後寧遠城裡的情況梳理了一遍。
哪段城牆需要重修,哪批物資損耗最大需要補充,守城期間城裡百姓的情況,以及幾個在守城裡立了功、需要安排職位的人名。
李承風把這張看完,對吳墨說:“這份整理,你做了多久?”
“三天,”吳墨說,“您不在的時候做的”
“李承風把那張紙疊好,“做得很好。”
吳墨把頭微微低了一下,那頂歪儒巾又歪了,他扶了一下說:
“還有一件事,比這些都重要。”
“說。”
“趙猛,”吳墨表情有些擔憂,“守城第五天,他的左肩受了傷,被流矢穿過去,當時沒說,自己處理了,堅持到清軍退兵,但傷口沒有處理好,昨天開始發燒,現在還躺著。”
李承風站起來,“在哪裡?”
“他自己的營房,不讓人進,”吳墨說,“說沒事,不用管,但在下覺得,還是得有人去說一聲。”
李承風聽完,連忙放下手上的東西,趕了過去。
趙猛的營房在西側,靠牆的那一間,李承風推門進去,裡面光線暗,趙猛躺在床上,那把厚背砍刀靠在床頭,近得伸手就能摸到,這是他這些年的習慣。
他看見李承風進來,要坐起來,被李承風按住了。
“躺著,”李承風輕聲說,“讓我看看。”
趙猛沒有再掙,任他把左肩的包紮解開,看了一眼。
傷口不算深,但處理的方式粗糙,布料已經和結痂的傷口粘在一起,有些地方是黑紅色的,是感染的跡象。
“找大夫了嗎?”
“沒用,”趙猛說,聲音比平時更啞,是發燒帶的,“我自己處理就行。”
“自己處理成這樣,”李承風把那塊結痂的布料小心地揭開,趙猛倒吸了一口冷氣,但沒出聲,“你這個人,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自己打了多少仗不知道嗎,這種傷不處理好,手廢了。”
“廢了就廢了,”趙猛說,語氣平淡,不是放棄,是那種對自己的身體習慣了將就的那種態度,“手廢了還有腳。”
“你手廢了,以後誰守我的左翼。”
趙猛沉默了片刻,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眼神變了一變,沒有說話。
李承風讓王三順去找了城裡的郎中,郎中來了,把傷口重新清理、上藥、換了包紮,說發燒是感染引起的,喝兩天藥,靜養,不要動那條胳膊,兩週後大概能恢復。
趙猛全程沒有說話,讓郎中處理,處理完了,等郎中出去,對李承風說了一句:
“謝了,李頭。”
“說什麼呢,”李承風嘟囔了一句,把門帶上,“吃藥,睡覺。”
走出趙猛的營房,夜風涼了下來,李承風把棉甲的領子立了立,站在走廊裡,把今晚要處理的事在腦子裡排了排。
王三順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趙副千戶怎麼樣?”
“能好,”李承風說,“讓人盯著他把藥吃了,他那個人,沒人盯著要偷懶。”
“明白,”王三順把這件事記下來,然後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千戶大人,”他摸了摸腦袋,“守城的時候,大家都……大家都想著,您要是有什麼事,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沒事,”李承風說。
“我知道您沒事,”王三順說,“我就是……就是說一句,”他把話說完,臉有點紅,轉身小跑著去辦事了。
李承風站在走廊裡,把那句沒說完整的話在腦子裡補了一補,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繼續往前走。
營地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把那條走廊照出一段一段的光,他走進去,腳步落在光裡,又走進暗裡,再走進下一盞燈的光裡。
守住了,活著回來了,接下來,繼續。
這就是他的節奏,不問值不值,就是走,走到走不動的地方為止。
而那個地方,現在還看不見。
第二天,他把守城裡戰死的二十一個人的名冊整理出來,親自去見了霍方成,把撫卹的事一條一條落實。
每人發銀三十兩,有家眷的額外補五兩,家中有未成年子女的,向城裡的大戶協調學堂名額,讓孩子能讀書。
這件事不在任何軍規裡,是他自己提的,霍方成聽完,沉默了一下,沒有拒絕,只是問:“銀子從哪裡出?”
“我來想辦法,”李承風說,“大人只需要在文書上簽字,讓這件事有名分。”
霍方成把筆拿起來,在文書上籤了,沒有多問。
銀子的來源,李承風找的是雲家,雲清瑤還沒回來,他託人傳了話,說是借,用他自己往後的軍餉慢慢還,雲清瑤回了話,就一個字:
“給。”
沒有說還不還的事。
二十一封信戰死者家屬的通知,一封一封,每一封都不一樣,因為每一個人他都認識,都有可以說的,不是套話,是那個人具體的什麼。
老魏的手很穩,矛法在營裡是數得上的;王大柱愛笑,幹活不惜力;還有一個叫小劉的,剛來三個月,話不多,但每次練完都是最後一個收器械的。
這些細節,要寫進去,讓家裡的人知道,他們的人在戰場上是怎麼活著的,不只是怎麼死的。
寫完二十一封,右手有些酸,他活動了一下,把信疊好,交給人去發。
吳墨站在門口看完這一幕,沒有說什麼,回去了,但第二天早上送來的那張紙上,沒有任何情報,只有一行字:
“千戶大人,做的是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