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日練兵(1 / 1)
開春的第一天,遼東的雪還沒完全化,但風裡已經有了一點不同的東西,不那麼冷了,像是冬天鬆開了一點點手。
李承風把這個變化在清晨出門的時候感覺到,停了一步,抬頭把天看了看,然後繼續往操練場走。
春天來了,清軍也快了。
冬天是休戰的季節,雙方都在積蓄,春天一開,一年裡最危險的時間就開始了。
清軍在冬天受損的騎兵需要時間補充,但多爾袞不會一直等,他在遼東這邊損失了面子,一定要找回來。
時間,是這件事裡最關鍵的東西。
李承風把這些在走路的時候想完,到了操練場,營裡的人已經在了,五百零三人全員,加上從錦州借調來的三個斥候,加上吳長庚帶過來的兩個人,湊了五百零八人。
他站在操練場的最高處,把這五百多張臉看了一遍,這些人裡,有從冬天一路練過來的,有守城熬過來的,有新加入的,各有來路,但此刻站在同一個操練場上,在同樣清冷的遼東春晨裡,面朝同一個方向。
“今天開始,加練騎戰協同,”他開口,聲音壓過了早晨的風,“步兵協同騎兵的打法,是咱們目前最大的短板,清軍全是騎兵,我們靠步兵守城守得住,但要出城反擊,就得有騎兵配合,”他停了一下。
“營裡現在有馬三十二匹,能騎的人,我數了,二十七個,這二十七個,今天下午單獨集合,我來教。”
底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是反對,是那種聽見了新東西、在腦子裡消化的時候才有的停頓。
黃四舉手,“遊擊將軍,騎戰的事,我不大懂,您教的是哪路騎法?”
“不是純騎法,”李承風說,“是騎馬衝陣的配合節奏,騎兵怎麼和步兵前後銜接,步兵推進的時候騎兵從哪個角度護翼,這是戰術,不是馬術,”他把黃四看了看,“你那二十七個人裡,你算一個。”
黃四把手放下,“我曉得了。”
李承風從操練場走到靶場,從靶場走到馬廄,把每個地方轉了一圈,看了看,然後去找吳長庚。
吳長庚最近負責的是斥候這塊,把從錦州借來的三個人和寧遠本地的斥候捏在一起,每天出城偵察遼河北岸的動向,到目前為止每天都有情報回來,精度比之前高了很多。
他在馬廄旁邊整理斥候帶回來的地圖,見李承風來,站起來,拱手。
“今天北邊有什麼動靜?”李承風問。
“還沒有大動靜,”吳長庚說,把地圖攤開,指了指遼河以北的位置,“但這裡,昨天斥候發現有清軍的牧群在往南移,牧群往南,說明他們在把補給往前推,這個動作提前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出現,意味著……”
“意味著他們可能在一到兩個月內開始動,”李承風接過他的話,把那個位置在地圖上盯了片刻,“你判斷準確,繼續盯,尤其是這兩個渡口,”他在地圖上點了兩點,“老鴉灣,還有更西邊的這個,每天都要有人去看。”
“好,”吳長庚說,“另外,在下有一個請求。”
“說。”
“在下想在遼河以北,也放一個人,”吳長庚說,“不是探,是住,以商人身份,在那邊的漢人村落裡常住,每隔五天,送一次訊息回來,”他停了一下,“比斥候出去探,更穩定,時間長了,訊息也會更深。”
李承風把這個方案想了想,“人選好了嗎?”
“有一個,”吳長庚說,“是田二柱,他本來就在遼東,在寧遠衛待了幾年,跟著大人您,但他有一個表兄,早年間留在了遼河北岸,兩人還有聯絡,田二柱去,身份好掩護。”
田二柱,李承風想起那個最早靠過來的人,沉默寡言,做事穩,對他忠心,這趟差事,也許真的合適。
“讓田二柱來,我和他談,”李承風說,“他自己點頭,才能去,不強派。”
“明白。”
田二柱來了,李承風把吳長庚的計劃完整說了一遍,田二柱聽完,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低著頭,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你堂兄的事,還沒了嗎?”李承風問。
田二柱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著,“了了,”他說,“周顯被髮配,劉貞遠被處置,了了。”
“那這一趟,”李承風說,“是另一件事,不是為了了結,是為了往後,你去了,危險不小,訊息萬一漏了,對面的人不會留情,”他把話說直了,“你考慮清楚。”
田二柱沒有立刻答,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裡有一種沉而實的東西:
“大人,我跟了您這些日子,看明白了一件事——您這條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守著的,”他把頭抬高了一點,“我想跟著走,不想總是守著,去遼河對岸,我去。”
“好,”李承風說,“走之前,我教你幾個暗號,聯絡方式,有了動靜,怎麼傳訊息,都要記熟了再走。”
“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承風提醒道,“去了,好好活,不是讓你去送命的。”
田二柱點頭,那個點頭是鄭重的,不是敷衍,是把這句話真實地接住了。
春天的第一個月,營地裡的訓練比冬天更密,密得連吳墨的紙條都少了,因為吳墨也被拉去做事了。
他原本只負責情報和參謀,但李承風讓他同時兼顧了一件更接地氣的事:給營裡識字率低計程車兵,每天晚上講一刻鐘的課。
不是讀書,是識字,是基本的數字和地名,是能把簡單的軍令看懂寫出來。
吳墨起初覺得這件事和軍務沒什麼關係,但他還是去了,去了一次,發現那些坐在地上認真跟著寫字計程車兵,比他在鄉試考場上見過的任何一個考生都專心,然後他就沒有再覺得這件事沒有關係了。
他在某天早上的紙條上寫了一句:
“軍令能讀懂,打仗出錯少,大人做的是對的事。”
這是他第二次寫“做的是對的事”,第一次是為了二十一封撫卹信,這次是為了識字課,兩件事放在一起,很不一樣,但吳墨用了同一句話,說明在他心裡,這兩件事是同一個性質的東西。
李承風沒有批覆,把那張紙折了,放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那個地方已經有好幾張了,都是他不打算批覆但也不打算丟的。
春天的操練場,比冬天多了一種顏色,是枯草裡透出來的新綠,很細,很淺,但在一片黃褐裡,是擋不住的。
李承風在傍晚收操的時候,把操練場掃了最後一眼,那點新綠正好在最後一束斜陽裡,亮了一下。
他低下頭,往回走,腳步穩,不停。
走廊裡,王三順從另一個方向走來,手裡捏著一張紙,臉上帶著那種他有訊息要說的時候特有的、控制不住的表情,“遊擊將軍,田二柱今天走了,從城南的小門,我送他出去的,他帶的東西不多,就一個包袱,臨走的時候沒說什麼,就是——”他頓了一下,“就是往回看了一眼,就走了。”
李承風把這個細節聽了,沒有評價,“嗯,”他說,“知道了。”
“他能回來嗎?”王三順問。
“能,”李承風說,這兩個字說得平,不是安慰,是真實的判斷,“田二柱這個人,穩,穩的人出去,能回來。”
王三順把這句話記下來,點頭,把手裡那張紙遞過去,“還有,吳先生讓我轉交的。”
李承風接過來,是一份新的情報摘要,今天的,他展開看了看,摺好,收進棉甲裡,繼續往回走。
走到院子門口,停了一步,把頭頂的天看了一眼。
春天的遼東天空,是一種很乾淨的藍,不是冬天那種冰冷的藍,是稍微柔和了一點點的,像某種東西解凍之後的顏色。
他低下頭,推開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