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又要走?(1 / 1)
回門這一日,相府大門一早便開了。
門前青石階洗得發亮,簷下紅綢還未盡數撤去,前兩日喜事留下的痕跡仍在。方家的車馬才剛停穩,裡頭便已有管事婆子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上前請安,說老爺和夫人已等候多時。
顧清漪扶著碧桃的手下了馬車。
她今日穿著一身正紅回門禮服,金線壓邊,珠翠齊整,連鬢邊那支步搖都穩穩當當,挑不出半點錯處。乍一看去,依舊是那個被相府風光嫁出去的嫡女。
方承硯隨後下車,衣袍整肅,神色平平,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一行人進了正廳。
顧相端坐主位,神情淡淡,既無新婿登門的熱絡,也無刻意拿捏的冷意,只在二人進門時抬眼掃了一眼。顧夫人坐在一旁,手裡捻著佛珠,目光落在顧清漪臉上,自上而下看了一遍,眉心便輕輕蹙了蹙。
禮數走完,顧相只說了一個“坐”字,廳中便安靜下來。
顧夫人看著顧清漪,語氣溫和:
“這兩日可還習慣?”
顧清漪坐得端正,唇邊帶著淡淡笑意。
“都好,母親不必掛心。”
顧夫人看了她片刻,沒接這話,只將手裡的佛珠收起,平靜道:
“清漪,陪我進去說話。”
顧清漪應了一聲,起身隨她進了內室。
門簾落下,外頭的動靜便隔遠了。
顧夫人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女兒,聲音低了幾分:
“現在說吧。”
顧清漪原本站得筆直,聽到這句,眼睫才輕輕一顫。
她沉默片刻,低聲開口:
“娘,我本不想把這些帶回來。”
“婚禮那日,我想著既已成婚,再多不快,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顧夫人沒有打斷,只靜靜看著她。
顧清漪垂著眼,聲音仍壓得很穩:
“可新婚第二日,他便去見了沈昭寧。”
顧夫人緩緩坐下,眼神一點點冷了。
她抬眼看向顧清漪,聲音不高,卻很穩:
“清漪,你記著。”
“你既進了方家的門,許多事,就不再是忍一忍便能過去的。”
顧清漪抬起眼,看著自己的母親。
顧夫人繼續道:
“婚禮不夠體面,可以說是倉促。”
“外頭有議論,也可以說是旁人多嘴。”
“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撇下新婦,去見一個本該避嫌的人——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說到這裡,語氣反而更平了些。
“今日他落的是你的臉面。”
“明日旁人掂量的,就是顧家的分量。”
顧清漪唇角慢慢抿緊。
顧夫人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動作仍是溫柔的,說出來的話卻沒有半點溫度:
“你是顧家的女兒,怎麼能受這樣的委屈。”
“有些人不懂分寸,就得叫他長記性。”
“心軟這種東西,也不是誰都配得上的。”
顧清漪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喜堂上的冷清,婚禮上的倉促,兵部門前那一幕,還有方承硯這兩日的冷淡,一時間壓都壓不住。
顧夫人看著她,語氣恢復如常:
“你只管把方夫人這個位置坐穩。”
“別的事,自有我和你父親替你看著。”
顧清漪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女兒明白了。”
外頭這時有婆子來請,說午飯已備好。
顧夫人應了一聲,理了理衣袖,帶著顧清漪一同出去。
回到飯廳時,方承硯已陪顧相坐了片刻。
席面擺得極盛,丫鬟婆子垂手侍立,佈菜時連碗筷相碰的聲響都壓得極輕。顧清漪走到顧夫人身側坐下,神色已重新穩了下來,像方才內室裡的那番話,從未發生過。
方承硯坐在席間,神情沉肅,也看不出什麼。
一頓飯吃得很靜。
直到酒過兩巡,顧夫人才淡淡開口:
“婚禮倉促,方家有方家的難處,我們也不是不能體諒。”
“只是清漪才剛過門,兩日都不得安生,我這個做母親的,看在眼裡,總歸要多問一句。”
方承硯抬起眼,低聲道:
“是小婿思慮不周。”
顧夫人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慢慢撥著浮沫。
顧相這時放下筷子,開了口:
“兵部前日拿住的那個人,我聽說了。”
“是你從前經手舊案裡逃出去的餘犯。案子要緊,這話不錯。”
他看著方承硯,語氣平平,卻壓得很穩。
“可再要緊的公事,也沒有新婚第二日把妻子丟在府裡的道理。”
“你既娶了顧家的女兒,就該知道什麼叫分寸,什麼叫避嫌。”
桌上無人出聲。
顧相沒有點破名字,可話說到這個地步,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方承硯坐在那裡,下頜微微繃緊。
顧家這一頓飯,句句都留著體面,偏偏也句句都沒給他留退路。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
“岳父教訓的是。”
“此事,是我失了分寸。”
顧相看了他一眼,淡聲道:
“知錯容易,改了才算數。”
方承硯眸色微沉,到底還是應道:
“是。”
顧夫人這才放下茶盞,不輕不重地接了一句:
“顧家的女兒,不是嫁過去給人輕慢的。”
說完,她便不再多言,只示意人繼續佈菜。
這一頓飯終於散了。
顧相起身去了書房,顧夫人又把顧清漪留住,說了幾句體己話。等真正從相府出來時,日頭已偏西,府門前的影子都拉長了。
回程的馬車裡,一路無話。
顧清漪靠坐在車壁旁,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方承硯坐在另一側,神色冷肅,也始終沒有開口。
馬車停在方府門前,顧清漪才由碧桃扶著下車,方承硯卻已先一步轉身,對外頭親隨吩咐:
“備馬。”
顧清漪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你又要出去?”
方承硯腳下沒停,只回了一句:
“兵部有事。”
顧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方才在相府飯桌上,他句句都應了,連半句辯解都沒有。可這才一回府,人卻還是照樣要走。
那些提醒,那些敲打,於他而言,像是聽過便算了。
方承硯很快翻身上馬,連頭都沒回,徑直出了府門。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顧清漪仍站在那裡,臉上神色未變,只是眼底最後那點溫度,也慢慢淡了。
碧桃在一旁看得心驚,小心喚了一聲:
“夫人……”
顧清漪這才收回目光,抬手撫平袖口,動作仍舊從容。
“去。”
碧桃一怔:“夫人?”
顧清漪看著府門外,聲音很輕:
“派人跟著。”
碧桃心頭一緊,忙低聲應了“是”,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