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再晚就來不及了(1 / 1)
天色依舊灰暗,客棧後院裡安靜得厲害。
程礪守在房間門口,半步未離。
若不是他被兵部的人抓住,若不是他非要咬住閻九刀那條線,她未必會被逼到這一步。
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青杏起身,程礪也轉過頭去。
來人一身青衫,步子極快,正是陸謹言。
“陸大夫!”
青杏聲音一顫,強撐了一路的鎮定終於鬆動幾分,忙迎上前去。
陸謹言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問:
“人現在如何?”
青杏聲音發啞:
“先前吐過一回血,人一直昏沉著,身上冷得厲害,傷口周圍也一直髮青……”
陸謹言眉心一擰,抬腳便往裡走。
“讓我進去看看。”
屋內藥氣混著血腥氣,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沈昭寧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幾乎沒了血色,唇邊卻隱約泛著一點青。額前冷汗未乾,連呼吸都輕得發弱,像是稍一錯眼便會斷下去。
陸謹言快步走到榻邊,先看了一眼她肩側傷處,隨即伸手替她把脈。
他收回手時,臉色已經比進門時更難看。
青杏心口一緊,聲音發顫:
“陸大夫,我家小姐她……”
陸謹言抬眼看向榻上人,低聲道:
“她能撐到現在,已是命大。”
青杏臉色瞬間白了。
陸謹言接著道:
“若不是她從前一直用雪參片調理身體,這毒發得這樣急,她根本撐不到此刻。”
青杏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忙道:
“雪參片,已經讓人去取了!”
“還有什麼藥能用,陸大夫你只管說,奴婢這就去買!”
陸謹言點了點頭。
“雪參片確實有用,能先吊住她這一口氣,可只靠這一味還不夠。”
“這毒已經侵了血脈,還得再配幾味藥一併壓著,護住心脈,化開淤滯。不然就算暫時把命吊住,也未必熬得過去。”
陸謹言轉身走到桌前。
“我先開方子。你們立刻去抓藥,越快越好。”
他提筆落墨,幾乎沒有停頓。筆鋒掠過紙面,字跡利落。
程礪幾步上前,站到案邊。
陸謹言一邊寫,一邊道:
“先照方抓來。若有年份好的老參,也一併帶回來。藥要快,爐子別停,先把水燒上。”
最後一筆落下。
陸謹言將藥方遞過去。
“快去。”
程礪一把接過,連看都沒多看,轉身便往外走。
“我去。”
他步子極快,轉眼便衝出了後院門。
青杏站在門邊看著他背影消失,才又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吩咐人備爐子、燒熱水、取乾淨帕子。
屋裡頓時又忙了起來。
陸謹言重新回到榻邊,替沈昭寧施了兩針,又讓人將先前留下的藥重新溫上。針落下去時,沈昭寧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唇邊卻仍無半點血色。
時辰一點點往後拖。
爐上的水滾了一回又一回,青杏守在榻前,眼裡那點亮光始終不敢滅。
正忙亂間,榻上的沈昭寧忽然輕輕一顫。
青杏手裡的帕子險些落地,忙撲到榻邊:
“小姐?”
沈昭寧沒有醒。
只是眉心緊緊蹙起,唇邊那點青色比方才更深,連指尖都泛出一層冷白。
陸謹言立刻扣住她的脈,指尖微微一頓。
青杏聲音都發了飄:
“陸大夫……”
陸謹言沒有立刻答。
直到榻上人唇角慢慢沁出一線暗血,他才沉聲道:
“毒往心脈逼了。”
青杏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陸謹言抬手落下一針,聲音壓得極穩:
“藥再不到,就真來不及了。”
屋裡一瞬死寂。
青杏扶著榻沿,指尖抖得厲害,卻硬是沒有哭出聲。
所有人都在等。
直到日頭偏西,後院外才終於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青杏猛地轉頭。
程礪幾乎是和另一道身影一前一後衝進後。
他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藥,肩上還沾著外頭一路帶回來的風塵,額角汗意未乾。另一邊,陳烈也快步趕了進來,衣袍被風吹得發皺,手裡抱著一隻木盒,半點不敢松,身後還跟著侯府兩名小廝,各自提著藥包和木匣。
青杏迎上前去:
“拿到了?”
陳烈喘了口氣,點頭,聲音發啞:
“拿到了。”
“二老爺不放心,又從侯府藥房裡挑了不少能用的藥材一併帶來,還有兩盒養血護脈的丸藥,都在後頭。”
陸謹言已快步從屋裡出來。
他伸手接過那隻木盒,掀開看了一眼。
盒中還剩下幾片雪參片,顏色雖已微暗,卻並未壞透。
陸謹言緊繃了一整日的眉心,終於鬆開一線。
“夠了。”
青杏喉嚨一哽,忙低下頭,把那口酸澀壓了回去。
程礪提著藥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厲害。到這時,他才像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陸謹言合上木盒,轉身便往裡走:
“把方才抓回來的藥拿進來,雪參片也一併備上。”
“先煎一副,立刻灌下去。”
藥爐很快生起火,火光映在窗紙上,一跳一跳地晃。苦澀藥氣漫開,混著雪參片特有的清苦味道,壓得滿屋都靜了下來。
青杏守在爐邊,盯著藥罐,生怕一個錯眼便耽誤了火候。
程礪站在門外,手裡還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的藥方,始終沒有鬆開。
陳烈也未離開,只站在廊下,時不時朝屋裡看一眼。
等第一碗藥終於熬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藥一熬好,陸謹言便親自接過來,先試了試溫度,才走到榻邊坐下。
青杏上前扶起沈昭寧。
她人仍是昏沉的,身子軟得幾乎扶不住。藥喂下去時,根本咽不進去,苦藥沿著唇角溢位來,打溼了衣襟。
青杏一下慌了神,手都跟著發抖,眼淚險些當場掉下來。
陸謹言卻只道:
“別慌,慢些喂。”
青杏穩住手,拿帕子替她擦淨唇角,又重新舀了一勺,極輕極緩地往她口中送。
一勺,兩勺,三勺……
苦藥起初進得極慢,幾乎每一口都像在和那一線生機硬生生往裡爭。直到喂到後頭,才總算一點點順了下去。
等最後一口落下,屋裡幾個人幾乎都出了一身冷汗。
陸謹言替她重新把了脈。
這一回,他臉上那層緊繃之色終於鬆了些。
青杏緊緊盯著他,聲音輕得發抖:
“陸大夫……”
陸謹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輕輕放回被中,低聲道:
“藥已經下去了,今夜就看她能不能熬住了。”
“若能熬過今夜,性命便無大礙了。”
陸謹言將藥碗遞給一旁的丫鬟,沉聲吩咐:
“爐子不要熄,下一副藥接著煎。”
“熱水、參湯都備著。今夜誰也別閤眼。”
榻上的沈昭寧仍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