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分工(1 / 1)
這一聲“東家”,叫得鄧易明心裡頭沉了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心頭。他眼神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淳樸的臉,那些臉上雖說都堆滿了笑,笑得眼角褶子都起來了,鄧易明卻總覺得,那笑容底下,還藏著一層什麼。
一層說不上來的疏離。
他有些不自在。
東家這個稱呼,他打心眼裡不喜歡。前世他是個農民的孩子,這輩子是個獵戶的兒子,說到底都是在村裡泥地裡滾大的,他總覺得,自己和這些人,沒差個啥。
“哎!莫要瞎說了!”
鄧易明趕緊擺手,臉上擠出笑來,盡力讓那笑容顯得自然些,
“鄉親們還是叫我大郎就好!跟往常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在空中揮了揮,像是想用那隻手,把那層看不見的疏離給撥開。
可那些人聽了這話,非但沒湊上來,反倒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對著鄧易明彎腰低頭,又是一聲“東家!”
齊整得很,像是提前對過詞兒似的。
鄧易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就那麼僵住了。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手指微微蜷了蜷,最後慢慢地放了下來。
院子裡靜了一瞬。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
鄧易明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嘴唇動了動,呢喃了兩聲:
“也罷……也罷……”
那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
“好!往後……我就是你們的東家!”
話音剛落,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些彎腰低頭的村民,心裡總有些空落落的,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因為他更清楚,這個冬天,有太多人等著活命。
他收起那些不該有的矯情。
“行了,都抬起頭來吧。”
他擺擺手,語氣裡帶了點乾脆利落的勁兒,
“既是叫我一聲東家,那今兒個就開始幹活。跟我進來。”
說完,他轉身推開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柵門,把人往裡讓。
鄧家的院子不大,土牆圍起來的巴掌大塊地方,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幾件破舊的農具靠在牆根底下。十幾個人往裡頭一站,頓時就顯得有些擠了。
鄧易明讓人站成兩排,男女各一邊。男人們搓著手,女人們攏著袖子,都拿眼巴巴的眼神望著他,等著他發話。
他轉頭看向人群裡那個臉上坑坑窪窪的漢子:“麻子哥,你挑兩個有力氣的,去林子裡再砍些樺木回來,要粗的,我有用處。”
“是,東家!”
梁麻子應得乾脆,轉身就往人群裡掃了一眼,隨手點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三人一塊兒出院門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林子裡。
鄧易明又把目光落回剩下的那些男人身上:
“你們幾個,過來。”
幾個人湊上來,圍在那棵粗壯的樺木邊上。鄧易明彎下腰,幫著他們把木頭放倒,用手在上面比劃了一下,約莫在寸五分厚的地方停下來,手指在樹皮上劃了一道。
“都看好了,大概就是這麼厚。”他邊說邊從旁邊拿起鋸子,“從這個地方下鋸,把木頭鋸成板子。要儘量平滑些,邊上不能有毛刺,明白不?”
幾個人湊近了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漏了哪兒。
鄧易明說完,便彎下腰給他們做示範。鋸子在木頭上來回走動,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不一會兒的工夫,一塊切面平整的木板就從原木上脫落下來。他放下鋸子,用手掌在板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感受著那光滑的觸感,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看明白了?”
“明白了,東家!”
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應道,聲音裡頭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成,幹吧。”鄧易明拍拍手上的木屑,從人群裡退了出來。
他走到那些婦人跟前。張嬸兒站在最前面,見他過來,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豁了的牙。
“東家,”她拿袖子掩了掩嘴,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可有活計交給我們這些婦人家做?”
鄧易明瞧著她那模樣,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臉,做出一副頭疼的樣子。
“哎喲,嬸兒,您就饒了我吧!”他哭笑不得地說,“他們擱那兒抬舉我,叫我一聲東家也就罷了,您也跟著起什麼哄?您可是我小時候沒少吃您家鹹菜的,您這一聲‘東家’,叫我往後還怎麼好意思上您家蹭飯?”
張嬸兒聽了,眼睛彎得更厲害了,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
“好——”
“那大郎,有什麼活計你儘管說,別看我們都是些婦人家。幹起活來可不比那些男人們差!”
“那可不,我還能不知道?”鄧易明笑道,“嬸兒您的手巧,這村裡誰不知道?所以給你們的,正是些細緻活兒。”
他說著,彎下腰把方才自己鋸下的那塊木板撿起來,又順手從爐灶旁撿起一根燒焦的木炭。那木炭一頭還帶著灰,他拿手吹了吹,便在木板上面畫了起來。
婦人們都圍了過來,腦袋湊在一塊兒,好奇地瞧著。巧兒也放下手裡的活計,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人群外頭往裡瞧。
不多時,鄧易明便在木板上畫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巧兒一看,頓時覺得眼熟。
這不就是那天晚上,大郎交給她的活計麼?那會兒他也是這樣,在紙上畫了個樣子,讓她幫著用木頭磨出大概的形狀來。
於是,還不等鄧易明說話,巧兒便率先開口了。
“大郎,這個我知道,交給我吧。”
她聲音清脆,說得篤定。
鄧易明轉頭瞧她,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嘴角便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他點點頭,眼裡帶著笑意:
“好,那她們就交給你了。”
“好!”
巧兒應了一聲,轉身從屋裡拿出鑿子、木槌之類的傢伙什,招呼那些婦人圍過來。
“來,嬸兒,你們看,就是……”
她講得有模有樣,一邊說一邊比劃,手指在木板上點著那些齒的位置,告訴她們哪裡該鑿,哪裡該留。婦人們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有人問上一兩句,巧兒也都答得上來。
鄧易明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她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心裡便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