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陸滿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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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兒也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些許淚花,隨後趕緊進屋裝了一碗米,蹲在灶臺邊仔細地用水淘了淘,

她知道鄧易明大早就沒吃飯,這忙活了一晌午,定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微微發紅。

但鄧易明自己卻是閒不下來。他坐在院子裡的木墩上,又將之前設計的那板子圖紙拿了出來。

他照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結構圖,拿起地上散落的零件開始組裝起來。

鄧易明這會兒正幹在勁頭上,但是五臟廟的抗議卻讓他不得不停下來手中的活計,乖乖跟著巧兒一起吃飯去了。

他也是囫圇吞棗地嚥了幾口米,夾了幾口菜,他含糊地說了聲“吃飽了”,就匆匆出了門。

繼續蹲在院子裡開始忙活手中的事兒。

到了午後,不少村人又來了,而且來的還挺早,明明離申時還有幾刻,他們卻是一點兒都等不了,三三兩兩結伴而來,一進院子就開始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動手搬弄那些零件。鄧易明真是勸都勸不住,只能由著他們去。

又是一下午的忙活,太陽慢慢落到遠山後面,一道斜陽正好打在鄧易明臉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刺痛感才讓他注意到時辰。他揉了揉眼睛,算了算時候,也差不多過了酉時。

於是他忙叫巧兒將家中的那一袋子銅錢拿出來。

巧兒忙不迭地照做,片刻功夫就把錢袋提了出來。那錢袋著實不輕,她提著還有些費力,身子微微傾斜,腳步踉蹌。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叮叮噹噹的響聲一下子就讓院中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們放下手中的活計,一個個都揚起了頭,眼睛裡閃著希冀的亮光,像是看見了什麼寶貝。有人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木料。

鄧易明瞧著他們的樣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愣著幹什麼,過來結工錢。”

眾人心中皆是一愣,卻都有點兒不敢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往期的長工結錢,最快的都是一月一結,有的常常幾月一結,趕上那苛刻的東家,趕了那麼久連個工錢都收不到手上也是常事。這東家倒好,一天一結?

王虎站在最前面,撓了撓後腦勺,試探性地開口:“啊?東家,你這一天一結?”

鄧易明扭頭看著他。

“怎麼,虎子哥,不行嗎?”

王虎急忙搖頭。

“不是,我……”

沒等他說完,鄧易明就擺了擺手,招呼著大家起身。

“好啦好啦,都把手中的活計放放,過來排隊,莫要亂了!”

他提高了聲音:“人人都有份兒,不準插隊!聽見沒有?!若是讓我發現誰不守規矩,這工錢可就結不了了!”

他喝了兩聲,揮舞著手臂維持秩序。人群自動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巧兒則是著手點著銅錢。她蹲在地上,把袋子敞開,一枚一枚地數著,數夠十枚就交給那些村人。銅錢在她手心裡閃著暗黃色的光,邊緣有些磨損,卻依然讓人心生歡喜。

錢交到手上,村人都咧開嘴兒笑著,有些人還晃一晃,在手裡聽個響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深的那個口袋。

“多謝東家,多謝東家!”

他們說著,不停地對著鄧易明俯下身子。

瞧他們點頭哈腰的樣子,鄧易明雖依舊有些不知所措,卻也只是微微嘆口氣,沒再說什麼。

就這麼幹了有個兩三天,六臺嶄新的織機就被鄧易明裝了出來,巧兒看著院中那一臺臺織機,眼睛亮閃閃的。

那一臺織機織布的速度就已經飛快了,那一車的棉麻,被她和小柔忙活了兩天就織完了,這要是幾臺織機一起開始轉,那得有多快?

她都不敢想。

不過她還是皺了皺眉,扭頭看向鄧易明。

“大郎,我們弄了這好些織機,也出了不少銅錢了,可棉麻從哪裡來?咱家裡可沒有啊。”

鄧易明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掌在她發頂輕輕按了按。

“放心,算算日子,棉麻也該來了。”

果不其然,正如鄧易明所言,就在兩天後,柱子三人回來了。

與他們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大群穿著粗衣麻布、頭裹黑巾的農夫。他們推著一車又一車的棉麻停在村口,車子排成了長隊,麻袋堆得像小山。

站在車隊前面的是何有和老張,兩人時不時向村裡張望,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期待。

兩人前面還站著一個婦人。她雖然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但是五官卻十分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英氣。

她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幹練的勁兒,給人的感覺,像一朵經歷風霜的野菊花。

婦人的手邊還牽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男孩長得乖巧,他也不鬧騰,就靜靜地站著,不過就是眼睛有些紅腫,像是狠哭過一場似的,他偶爾抬頭看看孃親,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尖。

婦人望著村裡的屋舍,喃喃一聲:“這裡就是青石村?倒是第一次來。”

一旁的陳二牛嘿嘿一笑,急忙解釋:“對著,這就是我們村兒。”

不多時,村口也圍了些人。他們也遙遙望著這些青田村的人,也是好奇地打量著,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

村長楊清風收到了訊息,拄著他那根柺杖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身後的妮兒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角,在後面一步一趨地跟著,小腦袋從村長身後探出來,眼睛滴溜溜地轉。

“這些人是誰?啥時候來的?”楊清風問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

身邊的人卻是搖搖頭,有人回了一聲:“不清楚,也是剛來沒多久。瞧著樣子,應該是柱子他們帶回來的,也不知道來做甚。”

聞言,楊清風才眯了眯眼皮,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定睛看了半晌,終是在那群人的前頭看見了柱子的身影。

他拄著柺杖走了過去,柺杖在土路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柱子三人也忙上前來,恭敬地招呼了一句。

“老村長。”

楊清風微微頷首,道:“柱子啊,這些人……”

柱子趕忙介紹了一下,還將那婦人叫了過來,與楊清風認識。

幾個大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交流了起來。

楊老漢身後的小妮子也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前面這些生人。

眼睛亂轉,不多時,視線就停在了那個小男孩的身上。

那小男孩也鬼使神差地抬頭,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雙方就這麼注視了良久,小妮子眨眨眼,小男孩也眨眨眼。

還是小妮子先動的。她鬆開楊老漢的衣角,噠著小腿跑了過去,跑到小男孩跟前站定。她歪著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個頭矮一些的小孩,從上看到下。

隨後,她伸出手,捏了捏男孩的肉臉。那小臉蛋軟乎乎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個小坑。小妮子的小嘴兒咧了咧,嘿嘿笑了一聲,露出幾顆小米牙。

……

鄧易明站在鄧家土院當中,目光落在牆角那幾臺織機上,眉宇間凝著一層薄薄的愁雲。

“這院子著實小了點兒,這些織機怎麼安置都成個問題。”

正犯著愁,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麻子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扛著樺木的漢子。他把木頭往地上一撂,幾步竄到鄧易明跟前,喘著粗氣道

“東家,我方才回來的時候,看見了柱子他們了,他們和村長正領著一大群人向這兒來!”

鄧易明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也不管其他,直直地跑了出去。

出了院門,順著麻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不遠處塵土微揚,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朝這邊走來。打頭的幾個身影,正是柱子他們。鄧易明心頭一熱,腳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幾分。

那邊柱子也瞧見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大郎!”

“唉——!”

鄧易明高聲應著,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兩人走到近前,柱子二話不說,張開胳膊就給了鄧易明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那力道大得,鄧易明往後踉了一步,隨即笑出聲來,抬手拍了拍柱子的後背。

“柱子哥,這一路辛苦你了。”鄧易明鬆開手,眼睛卻往他身後瞟,“棉麻可都拉回來了?”

柱子咧嘴一笑,側過身子,往身後一指。

“你看。”

鄧易明看著這一車車的棉麻,不由喘了兩口氣,心中的激動無以言表,這幾日,一天便是上百錢的支出,縱使他也算財大氣粗,也有些吃不消,現在這棉麻來了,便能真正幹事兒了!

“好!柱子哥,幹得好!哈哈。”

鄧易明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大笑兩聲。

這時,一旁的陳二牛插了一嘴兒。

“唉,大郎,給你介紹個人。”

鄧易明頓了頓,循著陳二牛的指示看去,便見了一個婦人。

鄧易明撓了撓頭,看向陳二牛,壓低聲音問了句:“陳伯,這位是……”

話還沒說完,那婦人已經領著孩子走上前來,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望著鄧易明,眼眶漸漸泛了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來。

“恩公。”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我是阿斗的髮妻,陸滿娘。”

鄧易明聞言一怔,目光在陳二牛三人臉上轉了一圈。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婦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晃了晃兒子的手。

“福兒,跪下,給恩公磕頭!”

那孩子極聽話,“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

“恩公。”

他抬起頭,聲音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

鄧易明心裡猛地一抽,慌忙彎下腰,雙手把孩子扶起來。他蹲下身,仔細拍打著孩子膝蓋上沾的土灰,又替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

“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婦人喉中帶著點兒哽咽,眼中閃著些淚光,那淚水在眼眶中盛著,死死不願溢位來。

“恩公,阿斗的事……我已經從這三位恩公口裡知曉了。”

“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家那漢子回了家。”

她聲音發著顫。

說著,她也慢慢彎下膝蓋,也朝著鄧易明跪了下去。

“還有村裡那些棉麻,在城裡賣不出去,我們差點兒以為要爛在地裡,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她的頭低下去,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

“真是謝謝您,謝謝您……”

鄧易明連忙扶著她,他望著這個從未見過的婦人,只覺得口中有些乾澀,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嘖了嘖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沒事兒……”

“往後好生過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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