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兩小隻(1 / 1)
村道兩旁,是一道淺淺的土坡,坡上的野草被日光曬得有些蔫。土坡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挨著坐在一塊兒,一個是朱阿斗的兒子朱阿福,一個是那個說不了話的小妮子。
張年遠遠瞧見了,正要招手喊一聲,卻被何有攔住了。何有朝他搖搖頭,壓低聲音道:“行了行了,阿斗走了之後,這孩子成天也不說句話,難得有個看對眼的伴兒,讓他倆待一會兒吧。”
張年點點頭,微微沉了口氣,也就沒再說什麼。
土坡上,兩小隻就並肩而坐。
朱阿福伸著腿,兩隻手撐在身後,微微仰著臉,看著那一車車從坡下路過的棉麻,眼裡透著一股小小的驕傲。他側過頭,對著身旁的小妮子說:“你看,這些都是我們村裡種的料子。我娘帶著村裡人種的,怎麼樣,厲害吧?”
小妮子認真聽著他說話,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又下意識地拍了兩下手,是在鼓掌。
朱阿福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那點驕傲慢慢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絲落寞。他垂下眼睛,看著腳下的土,小聲說:“哎,不過娘也忙,整天要張羅這個,張羅那個,沒什麼空陪我。”
他頓了頓,又抬起眼睛看著小妮子,問道:“你呢?你爹孃呢?”
小妮子聽了,歪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你沒有爹孃嗎?”朱阿福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小心。
小妮子點點頭,忽然間,她像是想到什麼,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在遠處的石墩子上,找著了一個抽著旱菸的蒼老身影,旋即,她指了指那道身影,對著朱阿福比劃了兩下。
朱阿福看不懂她在比劃什麼,只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輕輕蹙起來,問道:“那是你阿翁?”
小妮子點點頭。接著她又朝別處望了望,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正站在板車旁跟人說話的婦人。
朱阿福瞅了一眼:“哦,那是我娘。”
小妮子聽了,便學著他的口型,努力地發出了一個聲音:“昂?”
朱阿福搖搖頭,認真地糾正她:“不是昂,是——娘!”
他故意把嘴張得大大的,放慢了語速,又說了一遍:“娘——”
小妮子看著他的嘴,也把小嘴張得圓圓的,努力了半天,可喉嚨裡出來的,還是那個含糊的“昂”。
朱阿福試了幾次,見她實在學不會,便也不強求了,擺擺小手,帶著點大人的口吻說:“算了算了,不教你了。你是小啞巴,學不會的。”
誰知,這三個字一出口,小妮子的臉一下子就變了。她嘴角往下一癟,腮幫子鼓了起來,兩隻小手往胸前一插,把身子一扭,背對著朱阿福,不看他了。
朱阿福頓時慌了神。他愣愣地看著小妮子的後腦勺,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急急地說:“哎,你怎麼生氣了?我錯了,我不該說你是小啞巴,行了吧?你別生氣啊。”
可小妮子不領情,把他的手甩到一邊,還是不理他。
這可把朱阿福給難住了。他摸著腦袋,小小的眉頭皺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下意識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看見不遠處光禿禿的土坡邊上,孤零零地長著一株野菊花。金黃色的花瓣在微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在朝他招手。
男孩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來,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小妮子悄悄扭過頭,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見他彎腰把那一株野菊花摘了下來,攥在手裡,又邁著小腿“噠噠噠”地跑了回來,站在她面前,把那一小束金黃的花捧到她眼前。
“這個給你,”他喘著氣說,“喜歡嗎?”
小妮子瞧著那黃澄澄的花,心裡其實是喜歡的,喜歡得緊。但她還憋著氣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把頭扭了過去。
朱阿福見她沒反應,有些失落,也沒再強求,挨著她身邊坐下,把手裡的花放在腿上,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撥弄著那些細小的花瓣。
“你不喜歡嗎?好吧,這花我娘可喜歡了。”
“我家以前不種棉麻,我爹是給縣城裡的老爺們當長工的,還是我娘提議學著隔壁青山村,種些棉麻換錢,我爹才回來。”
“以前的時候他一年到頭也回不上幾次家,唯有秋天農忙的時候,老爺們才會給假,讓他回來看看,他回來的時候,也正趕上野菊花開的時候……”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柔嫩的花瓣。
“所以我娘以前,天天盼著院子裡的野菊開花。她還給我唱過一句歌呢——哎,你想不想聽?我唱給你聽。”
這回,小妮子慢慢轉過來了,耳朵微微朝他那邊側了側。
朱阿福清了清嗓子,學著記憶中母親的聲音,輕輕哼了起來:
“花兒開,花兒開,花兒開了爹就來,花兒亡,花兒亡,娃兒進屋未見娘。”
“娘去哪?”
“村口送爹去……”
哼完,他扭過頭,問:“怎麼樣,好聽嗎?”
小妮子沒有反應,只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朱阿福自己先笑了,笑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我也覺得不好聽,反正我從來沒唱過。就是年年也跟著娘一塊兒,盼著那花兒開。”
他說著,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吐了出來。
“不過現在不盼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風吹走。
“我爹死了。前日裡下的葬。那時候,村裡來了好多人,給我爹埋了。我娘那時候哭得可慘,我聽著,心裡可疼了。”
他又停了停,抬起頭,看著小妮子,眼睛亮亮的,卻沒有眼淚。
“不過我沒哭……”
他說,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兒小小的倔強。
“我憋著呢……”
妮子睜著大眼睛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男孩紅腫的眼睛。
“我真沒哭……”
“那……那是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