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煞(1 / 1)
出了壽材鋪,陳謙並未直接回家。
他七拐八繞,鑽進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鋪,挑了一件沒有任何花紋標識的粗麻黑袍。
袍子寬大粗糙,不僅能遮掩身形,寬大的袖口和腰間更是藏匿柴刀、火摺子與草木灰的絕佳之處。
回到家中,陳謙沒有浪費一息時間。
院內,開始苦修。
體內那株血紋參的藥力已近枯竭,正因如此,才更要壓榨出最後的餘熱。
呼吸綿長深沉,那是【養身訣】在搬運氣血。
腳下步伐詭譎多變,在方寸之間騰挪閃轉,那是【身法】在極限拉伸。
動靜結合,氣血與筋骨共鳴。
汗水溼透了衣背,兩項技藝的融合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得到了一加一等於三的效率。
兩者相輔相成,若真遇上不可敵,這一口長氣和兩條快腿,便是他最大的底牌。
練累了,就看一眼院中。
夕陽下,小魚正蹲在老槐樹下,拿著樹枝逗弄螞蟻,嘴裡哼著不知名的童謠,無憂無慮。
【察言觀色經驗值+1】
陳謙看著那一抹純真的笑容,眼中戾氣稍斂,握著柴刀的手卻更緊了幾分。
晚飯時,陳謙悶頭狠狠幹了五大碗糙米飯。
飯後,他在磨刀石上將柴刀細細打磨,直至刃口泛起森森寒光。
戌時一刻,夜幕降臨。
臨江縣戌時三刻閉城門,之後便是不許進不許出。
陳謙揹著包裹,避開兄嫂視線,身形輕靈地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之中。
出了城門,人煙漸稀。
陳謙鑽入一片茂密草叢,換上那身寬大的黑袍,將那張繪著詭異笑臉的狐狸面具扣在臉上。
再走出來時,那個溫潤書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著詭異笑臉面具的身影。
往西五里,便是老橋灘。
越往西走,路越荒涼,原本還算平整的官道逐漸變成了雜草叢生的泥濘小徑。
夜風變得溼冷粘稠,帶著一股腐爛的水腥味和土腥味,直往鼻孔裡鑽。
【嗅覺辨識】太過敏銳,在此處反倒成了懲罰,陳謙只能儘量調整呼吸,壓下那股噁心感。
再走了不知多遠。
四周的蟲鳴聲不知何時停了。
令人心悸的寂靜,唯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衣袍摩擦聲,顯得格外刺耳。
不遠處,隱約可見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著灰白光澤的茂密蘆葦蕩,無邊無際。
蘆葦整齊地隨風緩擺,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
一條黑水河橫亙在前,河上架著一座風吹日曬的爛木橋。
那根本算不上一座像樣的橋,只是由幾根歪斜原木胡亂捆紮而成的簡陋之物,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
橋身不知經歷了多少年風吹雨打,木頭呈現出一種陰沉的黴黑色,表面佈滿破裂和腐朽。
人一踩上去,整座橋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劇烈地左右晃盪,彷彿隨時會散架。
下方那條幽深如墨,幾乎不透光亮的河水中彷彿有無數隻手臂想要將橋上的一切拉入水中。
陳謙穩住呼吸,提氣,先一步踏上了那搖晃的破橋。
腳下木頭傳來的鬆動感和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河,容不得他出錯。
他全神貫注,依靠【身法】帶來的微弱平衡提升,謹慎而迅速地透過了這危險的十餘步。
剛剛踏上對岸鬆軟的灘地,連氣都沒鬆下來。
“嗚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由遠及近,順著風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是個女人的哭聲。
哀切,悽婉,彷彿含著無盡的冤屈與悲苦,在這死寂的荒灘夜空中幽幽飄蕩,直往人耳朵裡鑽,往心裡滲。
陳謙腳步一頓,面具下的眉頭緊鎖。
雖然按理說有李家印記護身,但這一聲聲啼哭仍聽得人頭皮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都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
關鍵是,找不到來源。
硬著頭皮又小心翼翼走了十幾米。
在前方蘆葦蕩,離小徑不遠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個白色的人影背對著他,立於水中。
她背對著路面,靜靜地站在渾濁的水中央,墨黑色的水沒過了她的小腿。
河水幽暗,映不出倒影,只將她那身慘白的衣裙襯得愈發刺眼。
她身子在微微顫抖,正低頭啜泣。
那哭聲並不響亮,卻像生了鉤子,鑽進耳朵。
往心裡最軟處撓,讓人莫名生出一種酸楚,想過去問問她究竟受了什麼委屈。
長髮披散,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脖頸上,在黯淡月光下泛著水光。
她只是站在那裡哭,對近在十幾步外的陳謙毫無反應。
“邪祟麼……”
陳謙手心已經滲出冷汗,緊緊攥住柴刀的刀柄,心跳在死寂中被自己聽得一清二楚。
心中冒出一個找死的想法。
他想驗證胸口那道“李家印記”是否真如獵戶所言那般。
若這印記管用,那這十日便可以讓他在黑山肆意採藥與積累。
若不管用,還可以趁早另尋他路。
與其進了更兇險的黑山再試,不如就在這兒,拿這隻邪祟探探底。
他凝視著那白衣女子,腦袋裡計劃了好幾種方式,可都讓他心顫,沒能立刻下定決心。
然而,就在他猶豫的這幾息間,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
不對勁!
他死死盯著那道白影,試圖從她身上看出些什麼破綻。
女子的腳分明還立在原處,踩在渾濁的水裡。
但她的身影輪廓,似乎比剛才清晰凝實了少許?
不,不是清晰,是離岸更近了!
可她的腳明明還立在原處。
陳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連酸澀都強行壓下。
一息,兩息……眼眶的生理極限到來,他本能極快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眼皮開合的剎那。
那道白衣身影,竟真的向前挪動了一小截。
河水依舊只沒到她小腿,但她與岸邊灘地的距離,實實在在縮短了!
沒有行走的動作,沒有水波的盪漾,彷彿畫面被無形的手剪掉了一幀,直接出現到了更近的位置。
陳謙立刻移開視線。
同時,身體微微繃緊,腳下連退數步,腳跟差點陷進鬆軟的泥灘。
“該怎麼過去?”
那積水灘和灘中的東西,正好擋在必經之路上。
【聽覺辨識經驗值+1】
就在他思索對策時,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混著踩踏泥濘的雜亂腳步聲,從他來時的方向隱約傳來。
聲音很熟悉,是白天茶攤後院裡那兩人。
不,聽那沉重些的落地聲和略顯粗重的喘息,是三個。
還多了一個!
“快點,磨蹭什麼!過了橋就是三岔柳,別誤了老子時辰!”一個略顯倨傲的陌生嗓音不耐地催促。
“道爺,您說這地方真那麼邪乎?”
“哼,貧道這雙招子,還能看錯?這地界陰氣纏腳,水腥帶煞,尋常人晚上來,九成九要撞客!”
“不過有貧道在,保管你們平安過去,到了地方,趕緊把那燙手的紅貨出了是正經!”
是那瘦削漢子和賊眉鼠眼同夥的聲音,還多了一個略顯倨傲的陌生嗓音,自稱“道爺”。
陳謙眼神一凜。
不能和他們撞上!
若是孤身在此處遇到,難免橫生枝節。
萬一對方見財起意,三人合力,自己絕難應付。
更重要的是,萬一糾纏起來,誤了子時,那十兩銀子買來的門票可就作廢了。
目光迅速掃視,藉著【夜視】能力,發現右前方几步外,蘆葦叢深處有一小片地面略高,幾叢特別茂密的葦杆歪斜交織,形成了個天然的隱蔽凹坑。
沒有絲毫猶豫,他身形一矮,如同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入坑中,蜷縮身體,拉過幾片枯葉稍作遮掩。
屏息凝神,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兩簇跳動的火光,罵罵咧咧地驅散了黑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淺水灘。
領頭的是個身穿洗得發白、沾著汙漬道袍的中年漢子。
面皮焦黃,一雙三角眼閃著精光,手裡握著一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桃木劍。
身後跟著的正是白天那兩人,各自擎著一支火把,火光將他們因緊張而繃緊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此刻正揹著大包小包,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
三人很快也被那攔路的積水灘,以及在火光邊緣若隱若現,顯得格外慘淡的灘中白影吸引。
猛地停下腳步。
“道、道爺!那有個女人在哭!”
那個瘦削漢子舉著火把,聲音發顫,指著積水灘中央。
“閉嘴!道爺我還沒瞎!”被稱為道爺的道士臉色一沉,先前的倨傲收斂了幾分,三角眼裡透出警惕。
他死死盯著水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腳下渾濁的河水,“是水煞,麻煩東西。不能直接過去,看看能不能找個沒水的地方。”
“道爺,我怎麼覺著那女的在靠近啊。”
賊眉鼠眼的漢子往後縮了縮,手裡的火把也跟著一矮,聲音裡帶著哭腔。
“廢物!都下了兩次鬥了,還這點膽子?”
“背陰的東西罷了,有貧道在這兒,還能讓它翻了天?”
道士嘴上呵斥,額角卻悄然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左右張望了一番,指了指側面:“走那邊,那水淺,跑過去!”
小心翼翼地將火把放低,照亮腳下渾濁的淺水和爛泥,試圖從側面繞開那片積水灘。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淺水,開始繞行時,異變陡生!
“嗚嗚嗚!”
那白衣女子的哭聲陡然拔高,變得淒厲刺耳,如同指甲刮過琉璃。
躲在暗處的陳謙瞳孔驟縮。
只見那原本背對著眾人的女子,脖子並未轉動,身體卻以一種極不協調的姿勢,整個人瞬間轉了過來!
一張被水泡得發腫、五官都擠在一起的慘白臉龐,望向了試圖繞行的三人。
與此同時,那種“眨眼即近”的現象再次出現!
陳謙僅僅是因為那尖嘯聲而本能地眯了下眼,再睜開時,駭然發現。
那白衣身影竟然已經不在原地!
它像是瞬移般,憑空出現在了積水灘靠近三人的這一側邊緣,距離那三個活人,已只有十來步!
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滿是怨毒與飢餓。
“它盯上我們了!難道是咱們身上帶的東西引來的!”賊眉鼠眼的漢子帶著哭腔喊道。
“沒時間佈陣了!”
道士眼角狂跳,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肉痛,知道尋常手段怕是來不及了。
他猛地將肩上的褡褳扯到身前,動作有些慌亂地掏摸著。
掏出的並非各式符籙,只有寥寥幾樣。
一卷看起來頗舊的墨斗線,一疊空白黃符,以及三枚邊緣磨損嚴重的古舊銅錢。
“你們兩個聽好了!”
道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物件上,聲音沙啞狠厲:
“我拼著元氣鎮住它。你們就趁它被定住的功夫,拿這浸了血的桃木劍,蘸上這‘破邪符’捅它心口!”
隨後他手指蘸血,快速在三枚銅錢和空白黃符上畫出簡單的符文。
然後口中唸咒,步伐踉蹌地踩著一個簡單的三星方位。
就在這短短的畫符間隙,眾人的視線僅僅模糊了一瞬。
再睜眼時,那白衣身影竟像被抽去了中間的過程,毫無徵兆地前移了數丈!
火光映襯下。
那張慘白腫脹的臉龐瞬間放大,那雙灰白渾濁,滿溢著怨毒的死魚眼,此刻已逼視到了幾人眉睫之前,彷彿下一瞬就要貼上他們的臉!
“不好!”
道士大驚,手腕猛地一抖。
三枚古舊銅錢帶著破空聲,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分別射向白衣女子腳下及身側的水中!
三聲沉悶的入水聲。
“三星鎮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