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卷一嫂子走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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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驕陽下粗壯的楊樹都耷拉了葉子。

此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間段。

柏油路面被曬得滾燙,遠遠看著好似有水汽氤氳。

街上人跡罕至,唯有路邊樹蔭下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

張鋒揚跟在老媽葉秀蘭身後默默地走著,此刻他心情複雜至極。

剛剛見到闊別多年的老媽,嗅著她手上散發出的淡淡馬牌油味道。

她那手上因長期涮洗的皸裂,和花白頭髮難以掩蓋的魚尾紋瞬間織就了一張網,將張鋒揚的心緊緊勒住。

他嗓音顫抖著喊了一聲媽,瞬間想起上一世母親悲慘的遭遇,心頭髮酸,眼角都溼潤了。

老媽在前面走著,後背微微有些駝,步伐依舊很急,卻已不復年輕時的穩健輕快,而是帶著幾分疲憊與蒼老。

她的每一步,都好似離他遠去,帶著一種他無法挽留的決絕。

那腳步一下下,彷彿踩在張鋒揚的心尖上,踩得他心頭硬戳戳得疼。

張鋒揚不忍再看那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憑著聽力跟在其後。

他心裡不停默默唸叨,既然上天安排我重生了,還掌握了領先別人三十多年的資訊,就要改變家人悲慘的命運,讓他們都過上好日子。

老媽走入一條綠樹掩映下的衚衕。

前方是一座灰色水泥牆圍繞的小院,一棟五十年代螺絲國特色的板式簡易樓坐落其中。

紅白相間的砂石外立面和牆皮已經大面積剝落,像是生了疥瘡,露出了大片紅磚牆,在烈日下顯得那麼破敗頹唐。

在一樓的頭上,還有一個敞開的鐵門,裡面堆滿了垃圾,這是垃圾池。

每層樓都有個翻蓋的垃圾投擲口,住戶傾倒的垃圾順著垃圾道都落在了一樓的垃圾池裡。

冬天還好點,趕上盛夏蚊蠅密佈老鼠成災,餿臭撲鼻,還容易發生火災。

這棟骯髒破舊的仿赫魯曉夫樓,就是張鋒揚父母的宿舍。

老媽遠遠地繞開垃圾池,走進滿是粉筆塗鴉的樓道,第一凳臺階有點高,她側歪了一下,熟稔地抓住了扶手。

張鋒揚急忙上去,攙著她胳膊向樓上而去。

這種樓不分單元,只有一個樓梯,樓層走廊也是敞開式的,還是北向,對應著南面一排油漆斑駁的三合板房門。

下雨滿地積水,冬天冷風直往門縫裡鑽。

家裡沒有獨衛和廚房,每層十幾戶共用一個男女公廁,洗澡只能去廠裡的大澡堂。

大家做飯都在陽臺,沒陽臺的戶型只能在走廊裡湊合。

穿過滿是蜂窩煤和各種雜物的走廊,濃郁的油煙和各種怪味是這裡的主旋律。

泛黃白灰牆上的油膩、煤灰,還有地上的水跡乾涸後留下的芒硝,構成了主色調。

張鋒揚的童年和少年記憶,就錨定在這樓三層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套間裡。

套間也是這種樓最缺德的設計,一套房子三間房,不分客廳和臥室,而是像糖葫蘆那樣穿著。

也就是說你要進最裡面的房間,要進穿過另外兩間房才行。

如果是兩口子住還好點,家裡人口一多,任何的私密都蕩然無存。

老媽從腰間拉出一根系著黃銅鑰匙的紅繩,正要插在鎖孔裡,房間中就傳來了哐啷一聲脆響。

這是搪瓷盆摔在地上的聲,緊接著就是一個女子的狼嚎。

“我過不下去了,跟你結婚算我瞎了眼,衣服都是地攤貨,吃飯光饅頭青菜,三天見不到點葷腥,我這是掉在窮窩裡了,不過了,離婚!”

這是嫂子的聲音。

聲音還沒落地,大哥的嘆息中聲夾雜著低聲哀求,“小聲點,小聲點,咱媽快回來了,讓鄰居聽見也不好,你嚇到孩子了!”

彷彿湊熱鬧似的,一個女孩的哭聲驟然響起,抑揚頓挫時而高亢時而低迴,為這吵鬧增添了許多層次感。

“哭哭哭,就知道哭,生了你這個賠錢貨我就開始倒黴,連廠裡發的帶魚都是最細的......”

啪啪啪,一陣巴掌聲,孩子哭得更兇了。

老媽皺起了眉,額頭上青筋跳了跳,顫抖的手又將鑰匙抽出了鎖孔,脫力似的靠在了牆壁上,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張鋒揚明白,這壓力不但來自家庭,還有面臨下崗的無助和對於未來的茫然。

張鋒揚扶著老媽,拿出自己的鑰匙,猛然開啟房門。

十幾平米的房間,沒有任何裝修。

腳下是露沙粒的水泥地面,牆上是斑駁脫落的白牆皮,有些地方還能看到張鋒揚小時候寫的算術題。

靠牆擺著一張沙發,兩張桌子。

沙發白天可以坐,晚上開啟就是張鋒揚的床。

大桌子擺著茶壺茶杯,是餐桌。

小桌子上堆滿了各種書籍本子學習用具,還有一臺八十年代買的燕舞牌雙卡收錄機。

桌子上方半嵌入牆壁的書架裡,厚厚的字典和幾本不成套的連環畫、故事會正躺著吃灰。

這就是套房最外間,兼著會客室、餐廳和張鋒揚的臥室功能。

穿過一扇門,是老媽葉秀蘭的不足十平米的房間,只能擺下一張窄床和一個衣櫃,中間是過道,再穿過一扇門才是哥哥嫂子的裡間。

嫂子夏侯娟正在往一隻柳條箱裡塞衣服,每一個動作都非常用力,彷彿那箱子和衣服是她殺父仇人似的。

這一幕如此熟悉,上一世大哥去世之後,她連葬禮都沒參加,將女兒當做垃圾扔給張鋒揚,帶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家裡不多的現金一走了之。

此刻彷彿記憶重現的場景,讓張鋒揚想狠狠抽她幾個耳光。

可為了大哥的臉面,這事不能幹。

夏侯娟裝好了衣服,連看都沒看家人一眼,向著大門快步走去。

按照慣例,這時候該大哥賭咒發誓苦苦哀求對方別走。

此刻嫂子就會趁機提出各種苛刻條件,最後勉為其難留下。

這種戲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

大哥張鋒強滿臉通紅背靠床腳,雙手扯著頭髮,蹲坐在裡屋地上。

他猛然站起,嘴巴翕張卻沒有說出一句話,彷彿有什麼抽走了他的力氣。

張鋒揚卻知道,讓大哥生出無力感的,也是下崗二字。

上一世張鋒揚回家要早得多,根本就沒看到這一幕。

他也是事後才從廠里布告欄貼出的下崗名單上,看到了張鋒強的名字。

這一世雖說解決了疤瘌三,可是哥哥、母親下崗卻依然發生了。

可見歷史軌跡是多麼的強悍。

夏侯娟在門口略一停頓,回頭看了大哥一眼,像是在嗔怪他怎麼沒按照劇本演。

這一眼僅僅是半秒不到,她便消失在了樓梯上,一串高跟鞋聲越來越遠。

大哥好似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滿臉的疲憊中,似乎還帶著幾分解脫的輕鬆。

就在此時一個瘦弱如同幼貓般的小女孩臉上掛著淚痕,張著手臂向著張鋒揚跑來。

“二蘇,二蘇,謠謠沒調皮......媽媽,媽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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