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水染墨,同流合汙(1 / 1)
西安府,鎮守太監府邸。
朱漆大門高逾兩丈,門前一對石獅怒目圓睜,簷下懸著御賜“鎮守西陲”金匾。
往裡走,三重院落一進深過一進,穿廊遊廊皆用上等楠木,簷角掛著鎏金銅鈴,秋風一過,叮噹聲能傳出半條街去。
這宅子原是一位致仕尚書的老府,三年前孫公公到任陝西鎮守太監,那尚書“主動”讓了出來。如今府中假山是從太湖運來的,活水引自滻河,連園子裡栽的牡丹都是洛陽名品,雖說這十月天裡早已謝盡。
後園暖閣中,此刻正熱鬧。
閣內有八個銅炭盆燒得通紅,而為了空氣暢通又將四面門窗盡開。孫公公有五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無須,裹著件紫貂皮大氅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個鎏金手爐。
他面前三步開外,六個舞女正踩著樂班奏出的《霓裳羽衣曲》起舞。
這些女子身上只穿層半透紗衣,凍得唇色發青,肩頭胳膊起了一片片雞皮疙瘩,臉上卻還得強堆出嫵媚笑意。
有個年紀小的腳步稍稍踉蹌。孫公公眼皮都沒抬,只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擺。
侍立一旁的兩個青衣奴僕立刻上前,捂住那舞女的嘴,無聲無息拖了出去。
樂聲沒停,剩下的五個舞女笑容更嬌,腰肢扭得幾乎要折斷。
“沒用的東西。”孫公公開口,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瓷器,“天還沒入冬呢,就嬌氣成這樣。”
伺候在側的管事連忙躬身:“公公說得是,小人明日就去挑批新進的來。”
正說著,門外有奴僕碎步進來,跪地稟報:“啟稟公公,趙顯榮趙公子求見,說是有要緊寶物獻上。”
孫公公眉頭微皺。他這乾兒子雖然孝順,但打擾他雅興,未免有些不識趣。不過轉念一想,趙顯榮前些日子說在尋什麼寶貝,莫非真弄到了好東西?
“讓他進來吧。”孫公公揮揮手,樂班舞女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不多時,趙顯榮弓著身子進來,一進門就撲通跪倒:“孩兒拜見乾爹!乾爹吉祥安康!”
他身上那件寶藍錦袍是新換的,腰間玉帶扣鑲著鴿血石,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哪還有半點在朝陽峰上的狼狽。
孫公公抬了抬眼皮:“起來吧。什麼事?”
趙顯榮爬起來,臉上堆滿諂媚:“孩兒這是惦記著乾爹!知道乾爹近來正憂慮“傳奉”之事,孩兒尋遍陝西,總算找到了兩樣好東西!”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取出兩個雕花玉瓶。
第一個開啟,裡面裝著六粒赤紅色丹丸,龍眼大小,隱隱有藥香透出。
“這叫‘龍虎壯氣丹’。”趙顯榮捧到孫公公面前,“孩兒親自試過,服一粒,渾身熱氣能從腳底衝到頭頂,精神頭足得能三天不睡!更妙的是它不傷根本,反倒是溫補氣血。宮裡那些太醫開的方子跟這一比,那都是渣滓!”
孫公公拈起一粒,對著火光看了看:“有這麼神?”
“千真萬確!”趙顯榮指天發誓,“孩兒要是敢騙乾爹,天打雷劈!乾爹您想,聖上日理萬機,又要…又要寵幸後宮佳麗,最需要這種溫補之物。要是乾爹把這獻上去,龍顏大悅,那司禮監的位置……”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到位。
孫公公眼底掠過一絲光亮,面上卻不動聲色:“還有一樣呢?”
第二個王瓶開啟,是六粒珍珠白的藥丸,香氣清雅。
“這叫‘玉容丹’。專給宮裡娘娘們用的。聽說服了之後肌膚瑩潤,白裡透紅,連眼角的細紋都能淡去。孩兒斗膽說一句,乾爹要是把這和龍虎壯血丹一起獻進宮,那就不止是司禮監,恐怕掌印太監的位置……”
“放肆。”孫公公輕斥一聲,嘴角卻彎了起來,“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是是是,孩兒失言!”趙顯榮輕輕抽了自己一嘴巴,又湊近些,“不過乾爹,說句實在話,以您的本事,窩在這陝西太屈才了。當年您在宮裡伺候聖上的時候,掌印太監劉公公都說您是千里駒……”
他這馬屁拍得又響又密,孫公公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就你會說話。”他笑罵一句,將兩個玉瓶收下,“這東西真有你吹的那麼神?”
“孩兒找人試過!”趙顯榮拍著胸脯,“乾爹要是不信,明天就找人來試!要是效果有半分虛假,孩兒這顆腦袋隨乾爹摘了去!”
孫公公擺擺手:“行了行了,你的孝心咱家知道了。”他頓了頓,又問,“我讓你盯著下面那幫人,近來可有什麼動靜?”
自永樂年間起,皇帝派太監出鎮地方,明面上是“協理軍務”,實則手握監察大權。
陝西鎮守太監府裡,每月都有各府縣官員的密報送來。誰貪了多少,誰結黨營私,誰私下議論朝政,全在孫公公掌握之中。
三品以下官員的任免,巡撫都要先來他這裡“商議”;衛所兵馬的調動,沒有他點頭,一兵一卒都出不了營。
去年有個西安知府不識相,徵稅時少給了孫公公那份“孝敬”,不出三個月就被彈劾貪腐,如今還在詔獄裡待著。
趙顯榮自然知道乾爹的能耐,連忙稟報:“布政使司那邊最近還算安分,就是按察使李大人前日宴請同僚,喝高了後,席上說了些不太中聽的話。”
“說什麼了?”
“說、說內官干政,禍國殃民。”
孫公公冷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記下來。等開春京察,咱家陪他好好玩玩。”
趙顯榮連連稱是,又故作神秘地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乾爹,還有一樣寶貝。孩兒本來想留著自己用,但想著乾爹待我如親生,孩兒要是私藏起來,那就太不是東西了。”
瓷瓶開啟,倒出幾粒粉紅色藥丸,異香撲鼻。
“這叫‘神仙散’。孩兒偶然得來的,您別小看它,這東西服下去,那滋味…嘖嘖,簡直是快活過神仙,什麼煩惱都沒了……”
孫公公皺眉:“宮裡早年也有過類似的東西,先帝時嚴查過,這是禍亂心志的邪物。”
“那是宮裡那些庸醫配的劣等貨!”趙顯榮急道,“這神仙散不一樣,它是溫補安神,讓人心神寧靜。乾爹您最近不是總說睡不安穩嗎?服一粒,保您一覺到天亮,第二天精神煥發!”
他將一粒藥丸遞上,眼神裡有種異樣的熱切。
孫公公猶豫片刻,終究接了過來。
他早年宮裡確實見過類似丹藥,甚至還親自嘗過,可也沒感覺有說的那麼神。只是眼前這藥香氣特別,聞著就讓人心神一鬆……
“罷了,試試也無妨。”他丟進嘴裡,就著參茶嚥下。
初時並無感覺。半盞茶功夫後,一股暖意從腹中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那暖意越來越盛,化作一種輕飄飄的舒暢感,彷彿整個人浮在雲端。閣內的炭火熱氣、身上的貂皮大氅、甚至這些年勾心鬥角的疲憊,全都淡去了。
孫公公靠在軟榻上,閉著眼,嘴角不自覺揚起。
趙顯榮屏息看著,直到孫公公呼吸變得綿長平緩,才小心翼翼退出暖閣。
走出府門時,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摸了摸懷裡,那裡還有個小瓶。他吞了口唾沫,強壓住現在就服一粒的衝動。
底層的老百姓並不知道,自這天起,陝西的權貴高官這個圈,因“神仙散”有了些古怪的變化。
孫公公原本兩三日服一粒,後來變成每日一粒,最後幾乎離不了身。
府裡奴僕們發現,公公服藥後脾氣會好很多,於是漸漸摸出門道。若公公心情不好發脾氣,趕緊奉上一顆,也就無人遭殃。
然後是孫公公的心腹。布政使司的參政、西安府的知府、守備太監、監軍御史……這些夠資格踏入鎮守府的官員,開始在各種“雅集”“宴請”上,嚐到那種粉紅色藥丸的滋味。
有人起初警惕,推說身體不適。可當同僚們都飄飄然笑談風月,自己卻清醒地坐在那裡,反倒成了異類。
一次,兩次…終於接過那粒藥丸。
一旦開始,就再難停下。
第二年開春,陝西官場,原本涇渭分明的派系,因為一種東西,竟生出詭異的聯結。
按察使李大人再也沒提過“內官干政”的話。他如今每月都要去鎮守府“議事”兩回,每回都能得一小瓶神仙散。
軍中將領也未能倖免。
駐防潼關的副總兵第一次是在慶功宴上服的藥,他說那感覺比砍十個韃子腦袋還痛快。如今他麾下三千兵馬,每月糧草器械的採買,都要經趙顯榮介紹的人之手。
整個陝西,從三司大員到七品縣令,從衛所指揮到稅課司吏,如同一潭子清水滴進了墨汁,迅速變了顏色。
無人知道這些藥丸來自君不悔之手。
趙顯榮咬死了是從“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購得,任憑某些人如何探究,都毫無收穫。
只有每月初七,趙顯榮暗自獨上一趟華山。下來時懷裡揣著一整箱的小瓷瓶。
臘月裡一場大雪後,孫公公在暖閣召見趙顯榮。公公最近氣色極好,麵皮白裡透紅,只是眼神有些渙散。
“顯榮啊。”他斜靠在榻上,聲音飄忽,“開春皇上聖壽,咱家準備再多帶些壯氣丹、玉容丹進京賀壽。你那個神仙散,再多備些。宮裡幾位大璫,也該嚐嚐這地方上的‘特產’了。”
趙顯榮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孩兒、孩兒盡力去尋。”
他抬起頭時,看見孫公公正捏著一粒粉紅色藥丸,對著燭火痴痴地笑。窗外大雪紛飛,暖閣裡香氣濃郁得令人窒息。
那一刻,趙顯榮想起那天夜裡在朝陽峰上,在他醒來後,那個人對他笑著時的眼神。
他打了個寒顫,深深伏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