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死士、織網、摘星樓、雨化田(1 / 1)
大興府東去一百二十里,群山環抱之中,有一處隱秘的山谷。
山谷入口狹窄,僅容兩車並行,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險峻異常。谷口日夜有暗哨把守,尋常人連靠近都不能。
穿過三里長的狹谷,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方圓數里的盆地,四面環山,易守難攻。盆地上開闢出一座巨大的校場,足以容納千人操練。
校場四周,依山勢建起一排排石屋、庫房、箭樓。更深處還有練功場、兵器坊、藥房。
整座山谷,儼然一座與世隔絕的軍事要塞。
此刻,校場上肅然無聲。
一百三十六名黑衣少年,列成整齊的方陣。
他們年齡都在十二到十五歲之間,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情感波動。
晨光照在他們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們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長劍。
劍身細長,比尋常劍輕三分,劍鋒泛著幽幽寒光。那是的劍,不但鋒利,用起來也快。
而在這群黑衣少年的對面,校場的另一邊,聚集著與少年們人數相等,一批穿著囚衣的刑徒。
這些人,都是死囚。
有的是江洋大盜,個個手上都帶著人命。有的是反金的義士,被抓後寧死不降。有的是草原上擄來的俘虜,曾經是部落裡的勇士。
他們個個都有功夫在身,最差的也能以一敵三。
此刻,他們身上的繩索已被解開,手裡也發了刀劍。
校場正北,半山腰有一座平臺。
平臺上,兩個人並肩而立。
一箇中年男子,錦袍玉帶,氣度雍容,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正是完顏洪烈。
他身旁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一襲白袍,面容俊秀得近乎妖異,皮膚白得透明,眉目如畫。
他負手而立,俯視著下方的校場,目光平靜。
完顏洪烈剛剛從草原出使歸來,發現君不悔已有幾天未回王府。得知他在此處,便直奔而來。
兩人身後,還站著一老一少兩人。
其中少年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眼中同樣透著冷漠。他垂手而立,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另一個,是一個老者。
約莫六十出頭,身形瘦小,面容和善,穿著王府管家的青衣,微微佝僂著背,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僕。
他站在後邊,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毫無存在感。
“康兒,”完顏洪烈開口,“這就是第三批了?”
君不悔點了點頭。
“訓練了一年,如今還剩一百三十六人。”
下方校場上,一個黑衣禿頭的身影走到場中。
他身形不高,卻有一種凌厲的氣勢,所過之處,那些死囚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
此人是負責培養死士的教頭,名為柳大龍。
柳大龍抬起頭,看向平臺上的君不悔。
君不悔微微點頭。
柳大龍轉過身,面向那些死囚。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你們原本都是必死之人,如今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只要你們能殺死對面一人,就可以活著離開。”
死囚們愣住了。
他們有的是亡命之徒,又或是敢捨生取義之輩,早已不將自己性命當做回事。可若能活著,誰願意去死?突然聽到這番話,眼中都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當真?!”
“君無戲言!”
有人立刻握緊了手中的刀,目光兇狠地盯向對面那些黑衣少年,顯然沒打算放過這活命的機會。
有人卻猶豫了,那些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為了自己能夠活命,殺了他們,未免……
“開始。”
柳大龍教頭的聲音落下。
校場上,瞬間爆發出廝殺聲。
一名死囚怒吼著大步衝向對面,揮刀砍向一名少年。刀使得又狠又快,顯然身手不俗。
面對著此人的黑衣少年目光冷淡,刀鋒距離他頭頂還有三尺,面露不屑,手中長劍驟然出鞘。
快。
快得看不清。
只見一道劍光閃過,刀停在半空,死囚的脖子上出現一道血線,血噴湧而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下。
少年收劍,歸鞘。
臉上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彷彿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另一處,絡腮鬍的漢子長劍刺向對面的少年。
劍光再起。
絡腮鬍死囚的劍刺空了,他的胸口鮮血汩汩流出。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然後緩緩倒下。
校場上,廝殺聲此起彼伏,卻持續得很短。
一盞茶的工夫,一百三十六名死囚,全部斃命。
一百三十六名黑衣少年,全部活著。
收劍,歸位,列隊。
整整齊齊,面無表情。
平臺上,完顏洪烈看得心驚。
他不禁感嘆,“不敢想這才訓練一年……”
“辟邪劍譜本就是速成武功,入門不難,無非就是看夠不夠狠。”君不悔聲音平淡道,“一年訓練,可成人級殺手。再磨幾年,可衝擊地級殺手。”
完顏洪烈點了點頭,“你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當真不凡,連辟邪劍譜這等詭異莫測的武功都能給你。”
完顏洪烈所知辟邪劍譜的來歷,不過是君不悔瞎編的用來搪塞他的說法。這位被他隨意編撰出來神秘莫測的隱士師父,用來扯虎皮、背鍋再適合不過。
黑衣少年列隊離開,回到各自的石屋休息。
校場上只剩下那些死囚的屍體,很快會有專人處理,焚燒掩埋,不留痕跡。
平臺上的幾人轉身,沿著山道走向山谷深處。
身後那一老一少,跟在兩人身後。
“你那摘星樓如今如何?”完顏洪烈隨意問道。
君不悔看向那沒有存在感的瘦小老頭。
“老莫,你給父王稟報一下。”
“老奴明白。”
名為老莫,面容和善的老僕點頭。
不會有人想到,此人在十多年前在江湖上也是惡名昭彰,一手狠毒的掌上功夫,比起鐵掌幫裘千仞成名更早,死在他手上的成名高手也是多不勝數。
可十二年前,他遭仇家暗算,內功被廢,武功盡失,從此銷聲匿跡,未想他如今投靠了趙王府。
完顏洪烈招攬的江湖高手,在君不悔眼中大多都是臭魚爛蝦,很少有瞧得上眼,此人卻是意外。
至於對方武功被廢,徒有兇名,君不悔卻不在意。
在此人心甘情願被種下生死符後,君不悔丟給了他兩本秘籍。
吸星大法。
玄冥神掌。
此人的武功,在如今趙王府中,僅次於君不悔。
老莫得到吩咐,躬身對著完顏洪烈稟報:“啟稟王爺,自少主兩年前建立摘星樓至今。犧牲者不計,現有人級殺手二百四十七人,地級殺手七人。”
“天級殺手……”他頓了頓,搖頭苦笑。
在君不悔建立摘星樓之初,設立了三個等級的殺手階梯:人級殺手會執行一般的刺殺任務,地級殺手專門針對武林中掌門一級的高手,至於天級殺手——
對標的就是五絕級別。
他本也沒指望幾年能養出五絕級別的殺手。
真當五絕是大白菜?
君不悔打斷他:“辟邪劍譜上限不高,從這裡培養出來的死士能達到地級便是極限。天級殺手……天賦、神功、機緣、生死磨礪,缺一不可,不必強求。倒不如多期待另外一處訓練營……”
老莫聞言,想到另一處訓練營,不由心悸。
那一處訓練營,連完顏洪烈都瞭解不多。
因為那一處訓練營總是在不斷移動。
如果說此處用辟邪劍譜培養出來的死士,主要作為摘星樓中、底層,頂天也只能到達地級殺手。
那麼另外一處訓練營,則是用來培養真正的高手。除了修練的武功會更好,這三年來投入的資源損耗也極其誇張,足以裝備一支千人左右的鐵浮屠。
其培育環境更加惡劣、殘酷、血腥。
就他最新得到的彙報,最初挑選三百多名資質不錯的孤兒,如今死得只剩下十七人。
……
山谷深處,有一座石砌的廳堂。
大堂內陳設簡樸,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輿圖,桌上堆著賬冊,角落裡燃著炭火。
完顏洪烈在主位坐下。
君不悔坐在他身側。
老莫站在一旁。
那個桃花眼的黑衣少年也跟了進來。
老莫已經翻開桌上的賬冊,開始彙報:“王爺,少主,這是今年的賬目。”
“去年回春堂在金國各地新增分號二十三家,累計分號已達四十七家。宋國那邊,透過周家的渠道,在臨安、揚州、蘇州、杭州等……分號已達三十八家。”
“去年回春堂總收入:七百四十七萬兩。其中金國入賬二百六十三萬兩,宋國那邊入賬四百八十四萬兩。”
完顏洪烈聽得眼皮直跳。
他知道回春堂賺錢,卻不知道這麼賺錢。
一年七百五十多萬兩。
他趙王府的家底一年這得翻多少倍?
“渠道安全否?”他問。
老莫看了君不悔一眼。
君不悔淡淡道:“丹藥的來路,父王不必擔心。我那位師父來自海外仙島,島上弟子無數,專門煉製各種靈丹妙藥。我只管拿貨,成本極低。”
完顏洪烈點了點頭。
他早就習慣了康兒這個“師父”的存在。
那人既然能在康兒被綁架時出手相救,能教康兒一身本事,能送來這麼多丹藥,自然不會是普通人。
海外仙島也好,隱世高人也罷,只要對康兒好,對趙王府有利,就夠了。
“宋國那邊,”君不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家做得不錯。各地的關卡打點,都是他的出面。那些宋朝官員,明面上罵金人,暗地裡收銀子比誰都痛快。”
完顏洪烈哈哈一笑,符合他對於宋人官員的印象。
老莫附和道:“宋人恨金人,那是真恨。但銀子是白的,眼是紅的。紅眼見了白銀,什麼恨都能放一放。”
……
賬目彙報完畢,老莫收起賬冊,換了一份密檔。
他翻開密檔,一條一條念下去:
“戶部侍郎趙允文死後,新上任的侍郎是我們的人。銀子和把柄,雙管齊下,可以放心任用。”
“兵部那邊,郎中空缺。我們的人已補上……”
“吏部主事陳貴和,已經握住他的把柄……”
“禮部侍郎錢明義,收了十萬兩銀子……”
“刑部那邊有點棘手,尚書完顏合達是聖上的人,油鹽不進。不過他的副手,我們已經拿下了。”
“御史臺有三人,已收了銀子。還有兩人骨頭有點硬,正在蒐集他們的把柄。”
老莫頓了頓。
“那些棘手的人物,其中十七個已經上了摘星樓的名單,近期會分批處理。剩下的翻不起浪,暫時不動。”
完顏洪烈聽得心驚。
他知道康兒在滲透朝堂,卻沒想到已做到這種地步。戶部、兵部、吏部、禮部、刑部、御史臺……六部之中,已經有五部有了自己人。
卻聽老莫繼續念:“禁軍方面——都點檢完顏乞奴,此人逼服下三尸腦神丹,可用。”
“武衛軍都指揮使徒單鎰,關鍵時刻,可以提前處理掉。他的副將,我們已經拿下了,也服下了三尸腦神丹。關鍵時刻,他可以控制武衛軍。”
“殿前都點檢軍,負責皇宮宿衛。有三個是我們的人,一個是左副都點檢,一個是右廂都指揮使,還有一個是宿衛隊長。關鍵時候,皇宮的大門,可以從裡面開啟。”
完顏洪烈深吸一口氣。
禁軍。
這是整個中都城最要緊的力量。
誰能控制禁軍,誰就能控制皇宮。
如今,禁軍已經被滲透成這樣了。
“宮裡方面——有三人比較重要,分別負責皇帝飲食、負責皇帝起居、負責奏摺傳遞,已經拿下一人,另外兩個也正在設法收買,或者處理掉。”
老莫合上密檔。
完顏洪烈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身邊的康兒,眼中滿是複雜。
這個孩子,才十二歲。
“康兒,”他開口,“這些都是你做的?”
君不悔看著他,目光平靜。
“父王,是我們一起做的。”
他頓了頓。
“沒有您在朝堂上的周旋,什麼也做不成。”
完顏洪烈搖了搖頭,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回憶起兩年前書房的那次父子談話——
“父王,您想當皇帝嗎?”
完顏洪烈愣住了。
這話若是旁人問,他早就翻臉了。
“康兒,你胡說什麼?”
君不悔直視著完顏洪烈的眼睛:“父王放心,這裡談話不會傳出去,我並非是在胡言亂語。”
完顏洪烈眉頭緊皺,沉默了。
“如今的聖上,是什麼樣的人,您比我清楚。優柔寡斷,忠奸不分,寵信外戚,搞得朝堂烏煙瘴氣。草原那邊已經起了勢,再這麼下去,大金遲早要亡在他手裡。”
完顏洪烈臉色一變。
“康兒!慎言!”
君不悔不置與否,直視完顏洪烈。
“父王,你敢說你就真沒有一點想法?”
完顏洪烈臉色微變,然後沉默。
許久,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父皇在位十九年,勵精圖治,把大金治理得蒸蒸日上……他死的時候,皇位卻沒傳給我們兄弟。”
完顏洪烈望著窗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你知道為什麼嗎?”
君不悔沒有回答。
因為女真人的傳統,本就不同於漢人。兄終弟及,叔侄相傳,才是他們習慣的繼承方式。
可完顏洪烈不甘心。
他是章宗的兒子,是皇子,是離皇位最近的人。
憑什麼要讓給旁人?
“我羨慕漢人的規矩。”完顏洪烈緩緩道,“父子相承,嫡長繼位,多簡單。父親傳兒子,兒子傳孫子,一代一代,清清楚楚。不像我們,今天傳給叔叔,明天傳給侄子,亂成一團。”
君不悔再問:“所以父皇想坐上那個龍椅嗎?”
完顏洪烈猶豫了一下,道:“想!”
……
“康兒,我該回府了。”
君不悔站起身,“我送父王。”
完顏洪烈擺了擺手,頓了下,“別總待在此處,王府才是你家,你娘那邊,我不好總替你搪塞。”
君不悔點了點頭,“過幾日我就回去。”
完顏洪烈走向門口。
老莫護在完顏洪烈身邊,隨他離去。
大堂裡,只剩下君不悔和那個黑衣蒙面的少年。
君不悔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個少年依舊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影一。”君不悔開口。
“少主。”
少年上前躬身。
君不悔看著他。
這個少年,是第一批死士裡最特別的一個。
不是因為武功最高——雖然他確實最高。
不是因為殺人最快——雖然他確實最快。
而是因為……他懂的不只是殺人。
君不悔查過他的來歷。
他父親是宋國的知縣,因得罪上司被誣陷通敵,抄家流放。那年他七歲,被人賣到金國,輾轉流落,最後被淨身,送進了趙王府。
君不悔訓練第一批死士的時候,王府之內有些已淨身的下人也被扔了進去,其中就包括影一。
“影一”這個代號,只因為他是其中最強。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少年低著頭,沒有問什麼事。
他只是說:“請少主吩咐。”
“我要你入宮。”
沒有一絲猶豫,“屬下明白。”
“從今天起,你不必再用‘影一’這個編號,用你原本的姓氏,你姓雨,便叫雨化田好了。”
“謝少主賜名。”
“進了皇宮之後,如何做,自有人安排。”
“屬下明白!”
“另外,從今天開始,你修煉這本武功。”
君不悔拿出一本書冊——
《葵花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