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1 / 1）
秋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時才漸漸停歇。
鐵衣門內城的青石地面上積了一窪一窪的雨水，映著灰濛濛的天。桂樹被雨打落了大半的花，剩下那些溼漉漉地掛在枝頭，香氣也淡了。
君不悔站在院中，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劉家送來的。
劉德厚死了。
半個月前，劉德厚帶著一支商隊前往江寧郡，途經範巫城北面的青石嶺時，遭遇了一夥馬匪。商隊三十餘人，連同護衛，死傷大半。幾名護衛拼死殺出重圍，逃回了楚郡，訊息這才傳開。
劉家的人趕到青石嶺時，屍體已經被附近的村民收斂了。徐陽郡那種地方，山匪橫行，路有遺骸是常事。若不及時處理，一旦引發瘟疫，附近的百姓都要遭殃。劉家的人認領了劉德厚的屍體，一面發喪，一面派人來鐵衣門報信。
君不悔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對劉德厚是生是死並不在意。
對君不悔而言，劉德厚只是一件遮掩身份的工具。如今工具死了，他反倒少了一層顧慮。這世上知道“楊安”是假身份的人，又少了一個。
但這話不能往外說。
名養上，劉德厚是他的養父。
養父死了，做養子的若無動於衷，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這件事，他必須表達自己的態度。
“三師兄。”崔賀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師父讓你去一趟。”
君不悔將信摺好，收入懷中，點了點頭。
劉家的人送信來時，已經將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聶融雖未看過信，但大概的情況已經知道了。
聶融的書房，君不悔推門進去時，聶融正坐在書案後面，神色平淡，手中把玩著兩個鐵膽。
鄧庚和吳凡同也在，兩人坐在一側，臉色都不太好看。死的雖是劉德厚，但打的是鐵衣門的臉面。
“來了？”聶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君不悔依言落座。
“劉家送來的信，你也看了？”聶融問。
“看了。”
“你怎麼想？”
君不悔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才說：“劉家在徐陽郡、江寧郡做了幾十年的生意，在各地都有門路。義父這次出行，應該也打了鐵衣門的旗號。”
聶融點了點頭。
這是不言自明的事。
劉德厚是鐵衣門門主之徒的養父，這個身份就是一塊金字招牌，他不可能不用。而且經過五年時間，這層關係在楚郡、徐陽郡乃至江寧郡，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尋常匪徒，絕不會去招惹這樣的人家。
“既然如此，還敢有人劫殺他，就不太尋常了。”君不悔說。
鄧庚道：“青石嶺那地方我去過，不是什麼險要的地勢，尋常馬匪不會選在那裡做買賣。”
吳凡同道：“若是謀財，為何要選最棘手的目標？劉家的商隊打了鐵衣門的旗號，護衛也比普通商隊多。換做我是馬匪，何必啃這塊硬骨頭？”
君不悔聽著，沒有說話。
聶融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紙條，遞給君不悔，“飛虎幫，大當家趙飛虎，後天巔峰，手下千餘人。在青石嶺一帶盤踞了七八年，一直不算起眼。”
君不悔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飛虎幫，徐陽郡青石嶺，大當家趙飛虎，後天巔峰，手下約一千二百人。行事低調，從不招惹大商隊，也不與附近大勢力起衝突。在徐陽郡的眾多馬匪幫派中，屬於不上不下的角色。
這樣一個幫派，忽然對一個打著鐵衣門旗號的商隊下手，確實不合常理。
“師父的意思是？”君不悔將紙條放回書案。
聶融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他：“你怎麼看？”
君不悔沉吟片刻，道：“事情既然透著蹊蹺，多半是衝著我來的。養父與人為善，從不結仇，唯一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就是他和我之間的關係。這所謂的飛虎幫可能只是一顆棋子，背後另有其人。”
鄧庚和吳凡同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幕後之人既然敢無視鐵衣門，絕不可小覷。”君不悔繼續說，“甚至可能就是咱們鐵衣門的對頭。”
聶融的眉頭微微皺起。
鐵衣門的對頭……歸元宗？還是青湖島？
“你想怎麼做？”他問。
“養父死了，做養子的不去收屍，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君不悔說，“而且，若真有人在背後設局，我不去，他們還會想別的法子。與其讓他們再找機會，不如我主動去，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鄧庚皺眉：“你去了，正中他們的下懷。”
“所以才要去。”君不悔語氣平靜，“他們以為我是獵物，我也可以反過來做獵人。”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吳凡同率先反應過來，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將計就計？”
君不悔點頭。
聶融沒有說話，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此事若真是我們的對頭所為，”聶融緩緩道，“他們絕對會準備萬全。你一個人去，凶多吉少。”
“所以需要師父和兩位長老幫我。”君不悔說，“若他們真敢動手，師父和兩位長老在暗中策應，無論對方有什麼陰謀，我們都可以反將一軍。”
鄧庚和吳凡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動。
“這個主意不錯。”吳凡同道，“有我們暗中跟著。對方敢現身，正好一網打盡。”
聶融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辦。”他看著君不悔，“你帶一隊鐵衣軍去徐陽郡。我和鄧長老、吳長老暗中跟在你後面。”
“是。”君不悔起身行禮。
……
三日之後。君不悔帶著崔賀和一百名鐵衣軍，騎馬離開了楚郡城，前往徐陽郡。
領軍的百夫長姓周，名喚周鐵柱，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在鐵衣軍呆了二十餘年，實力不算弱。
一百名鐵衣軍甲冑鮮明，騎的清一色都是青紋馬。這種馬日行千里，耐力極好。馬蹄踏在官道上，轟隆隆地響成一片，氣勢頗為壯觀。
崔賀騎著一匹赤血馬，腰懸長劍，意氣風發。他這是第一次出遠門，而且是跟著三師兄一起，心裡既興奮又緊張。
“三師兄，”他催馬跟上來，壓低聲音問，“你說那夥馬匪到底是什麼來路？膽子也太大了吧？”
君不悔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崔賀訕訕地閉上了嘴。
君不悔騎的是血龍馬，三大龍馬之一，通體赤紅如血，日行五千裡，爆發時速度可達六百里一時。
三大龍馬性情高傲。整個鐵衣門，除了聶融與兩位長老，也只有君不悔成功馴服血龍馬。能騎著三大龍馬，本身也是一種實力的證明。
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北，過了楚郡邊境，進入了徐陽郡的地界。道路兩旁的田地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荒山和密林。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偶爾能看見成群結伴而行的旅人，腰間別著刀劍，一臉警惕。
這種亂世，孤身在外就是找死。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範巫城北面的青石嶺。
而在他們身後數十里外，三騎遠遠地跟著，不急不慢，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為首的正是聶融。他換了一身灰布衣袍，戴著一頂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鄧庚和吳凡同也是一樣打扮，看起來就像三個普通的遊俠。
……
與此同時，另一路人馬也在趕往青石嶺。
他們是永珍門的弟子。
永珍門不參與九州爭霸，卻做天下第一的生意。而其中關於情報的生意更是冠絕九州。天下九州的武者，誰強誰弱，誰又擊敗了誰，他們都門兒清。
九州四榜《潛龍榜》《雛鳳榜》《地榜》《天榜》，每半年修訂一次，靠的就是遍佈各地的探子。這些探子負責收集各地武者的情報，核實戰績，判斷實力。能做到這地步，永珍門的力量可見一斑。
天下各大宗派，也都給他們幾分薄面。
楊安這個名字，在永珍門的案頭已經擱了三年。
九歲舉萬斤石鎖，十三歲起連敗鐵衣門數十名後天巔峰的長老和都統。這些戰績單看每一項都足以讓人側目，但合在一起，反而讓人不敢輕易採信。
太匪夷所思了。
九州幾千年來，就出了一個項凡塵。
鐵衣門何德何能，也能出一個項凡塵？
所以永珍門一直壓著，沒有把楊安寫進潛龍榜。他們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親眼看到這個少年出手。
劉德厚的死，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兩人騎著快馬，沿著官道飛馳。
年長些的叫方平，四十來歲，後天巔峰，在永珍門做了二十年的探子，經驗豐富。
年輕些的叫孟良，三十出頭，也是後天巔峰，入行才五年，正是幹勁十足的年紀。
“方老哥，”孟良催馬跟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探究，“你說那個楊安，真有傳的那麼神？十四歲就能打敗後天巔峰的老手？我怎麼聽著那麼不真實呢。”
方平瞥了他一眼：“不真實就對了。永珍門為什麼一直不把他寫進潛龍榜？就是因為太不真實了。”
“那咱們這次去，能見到他出手嗎？”
“劉德厚是他養父，養父被人殺了，他總不能無動於衷吧？”方平說，“只要他去找飛虎幫報仇，咱們就能親眼看看他的實力。”
孟良想了想，又問：“萬一他不出手呢？萬一他帶著鐵衣門的高手去，自己躲在後面呢？”
方平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也是永珍門擔心的事。
楊安畢竟才十四歲，十四歲的孩子，面對殺父仇人，會不會自己出手？還是會依賴師門的長輩？如果他自己不出手，永珍門就還是沒辦法判斷他的實力。
“不管怎樣，咱們先到青石嶺再說。”
方平一夾馬腹，“駕！”
兩騎如箭，消失在官道盡頭。
……
飛虎寨三面環山，一面是陡坡，易守難攻。
大堂上，七八個人或坐或站，氣氛凝重。
正中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一身青色長袍，面容清瘦，雙目微闔，像是在養神。
他手邊擱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一塊青玉，看著樸素，卻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氣勢。
其餘的人都站著，只有他坐著。
趙飛虎也在其中。
他是飛虎幫的大當家，在這青石嶺方圓百里也算一號人物，可此刻他只能規規矩矩地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他面前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來，實力都不比他低，更不用說其中還有他師父。
趙飛虎的師父姓趙，單名一個“厲”字，後天巔峰，在地榜上排名第三十一位。他是青湖島的長老，論資歷、論實力，都是一等一的。此刻他卻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青衣男子身旁，連坐都不敢坐。
“師叔，”趙厲躬身道，“鐵衣門那邊傳來訊息，楊安已經帶著人出發了。隨行的有一百鐵衣軍。另外，我們在鐵衣門裡的人還傳回一個訊息，聶融和鄧庚、吳凡同三人，最近幾日都不在門中。”
青衣男子“嗯”了一聲，眼睛依然閉著。
趙飛虎站在大堂一側，看著這一幕，心裡直犯嘀咕。
他在徐陽郡做了七八年的暗子，一直安安穩穩，等的就是宗門收網的那一天。可現在宗門忽然讓他動手劫殺劉德厚，還派了這麼多高手過來，就為了對付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那個楊安，他連潛龍榜上都沒見過這個名字，值得這麼大動干戈？
“師父，”趙飛虎湊到趙厲身邊，壓低聲音問，“那個楊安，到底是什麼人？值得宗門這麼大動干戈？”
趙厲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你知道個屁。鐵衣門有咱們的內應，訊息早就傳回來了。那個楊安，九歲就能舉萬斤石鎖，三天練成天級武學前三重。如今才十四歲，在鐵衣門內已經是先天之下無敵手了。鐵衣門那些老牌後天巔峰，大半都被他打敗了。魏蒼龍你知道吧？也是上過地榜的人，在他手底下走不過三十招。而且據說，他從來沒有出過全力。”
趙飛虎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徐陽郡窩了七八年，對外面的訊息不太靈通，但也知道魏蒼龍是什麼人物。那可是鐵衣門的老牌長老，雖不及自己師父，可也在地榜上待過。
連他都走不過三十招？
“這樣的人，若是再給他十幾年，誰知道會變成什麼怪物？”趙厲壓低聲音，“項凡塵十六歲踏入先天，三十歲便已無敵天下。若鐵衣門也出一個項凡塵，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青湖島不怕鐵衣門多幾個先天強者，怕的是鐵衣門出一個項凡塵那樣的妖孽。
趙飛虎終於明白了。
扼殺天才，要在天才還沒長成的時候。
等楊安真的成了項凡塵那樣的人物，到時候再想殺他，付出的代價就太大了。
“可是，”趙飛虎又看了一眼那個閉目養神的青衣男子，“師叔祖也來了，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對付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哪怕再天才，師父你這等地榜高手出手就足矣，用得著出動先天強者？”
趙厲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種天才，你覺得聶融肯放心他一人出來？另外三位師叔師伯，此刻應該已經在半路上等著跟在楊安身後的高手。至於師叔祖在這，是為了以防萬一，若那楊安真如傳說中那般妖孽，恐怕還真得先天強者出手才能將其抹殺。”
趙飛虎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就在這時，大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嘍囉跑進來，單膝跪地：“大當家，鐵衣門的人馬已經到了青石嶺。”
趙飛虎精神一振，看向趙厲。
趙厲又看向那個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淡，似乎並不太在意。
“趙厲，”他說，“你先帶人去吧。若你能解決，便不必我出手。”
“是。”趙厲躬身應命，帶著趙飛虎和七八名同門轉身出了大堂。
青衣男子又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