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城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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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

不是路難走,是人太多。兩百多個人擠在那條羊腸小道上,前面的已經快到山腳了,後面的還在半山腰挪。沈翊走在中間,前後都看不見頭,只能聽見那些腳步聲,喘氣聲,和偶爾有人摔倒的悶響。

王橫從前面擠回來,滿臉是汗。

“沈統領,城門口有兵。”

沈翊停下來,往山下看。

城門口確實有人。不多,七八個,穿著亂七八糟的衣裳,有的靠在城門邊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走來走去。他們手裡都有刀,刀在陽光下閃著光。

“什麼人?”

王橫搖了搖頭。

“看不出來。不像侯景的人,也不像梁軍。”

沈翊沒說話。他盯著那幾個兵,看了很久。

那幾個兵也在往這邊看。

他們已經看見山上下來的這些人了。一個蹲著的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另外幾個也站起來,聚在一起,指著山上說著什麼。

沈翊把刀拔出來。

“跟緊我。”

他繼續往下走。

兩百多個人跟在他後面,像一條長蛇,從山上蜿蜒下來。

走到山腳的時候,那幾個兵已經等在路中間了。

領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滿臉橫肉,左眼角有一道疤,把眼睛拉得有點歪。他手裡提著一把刀,刀尖朝下,歪著頭看著沈翊。

“你們是什麼人?”

沈翊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那人的手動了動,刀尖抬起來一點。

“站住!再不站住——”

沈翊停在他面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聞見對方身上的汗味。那人比沈翊高半個頭,低著頭看他,那隻歪眼裡的光變了幾變。

沈翊開口了。

“進城。”

那人的刀又抬起來一點。

“進城幹什麼?”

沈翊看著他。

“找糧。”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橫肉臉上顯得有點怪,但確實是笑。

“找糧?你知道城裡什麼情況嗎?”

沈翊沒說話。

那人往旁邊讓了讓,朝城裡努了努嘴。

“城裡的人比糧多。糧比命貴。你這兩百多人進去,連口粥都分不上。”

沈翊看著那座城。

城牆很矮,破破爛爛的,好幾處塌了,用石頭和木頭胡亂堵著。城門口有人在進出,不多,稀稀拉拉的。挑擔子的,揹包袱的,牽著孩子的,都是逃難的人。

他轉回頭,看著那人。

“你是誰的人?”

那人把刀收起來,插回腰間。

“誰也不誰的人。以前跟著柳仲禮,後來打散了,就帶著幾個兄弟在這兒混。”他往身後指了指,“城裡的門是我們幾個看著的。進城一個人,收一碗糧。”

沈翊看著他。

那人也不躲,就那麼讓他看。

“你們這兩百多人,進城得交兩百多碗糧。你們有嗎?”

沈翊沒說話。

那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笑了。

“沒有是吧?那就別進了。進去了也是餓死。”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們往南走。再走三天,有座城。那城大,糧多,人也多。你們去那兒碰碰運氣。”

他走了。

那幾個兵也跟著他走了。

沈翊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

王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沈統領,怎麼辦?”

沈翊沒說話。

他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比想象中更難。

沒有山了,全是平地。平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荒草,只有亂石,只有那些被遺棄的村莊。那些村莊全燒光了,只剩幾堵黑乎乎的牆,和幾根還在冒煙的房梁。地上到處是碎瓦,是破衣裳,是骨頭。

沈翊從那些骨頭旁邊走過,沒有停。

石頭跟在他後面,走幾步就跑幾步,跑幾步就走幾步。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些骨頭,盯著盯著,忽然問了一句:

“沈叔,那些是什麼人的骨頭?”

沈翊沒回頭。

“不知道。”

石頭追上來,走在他旁邊。

“是當兵的,還是老百姓?”

沈翊低下頭,看著他。

石頭的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光,是那種想知道真相的光。

“都有。”沈翊說。

石頭點了點頭,又跑回翠兒旁邊去了。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停在一個廢棄的村子裡。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全燒光了。但有幾堵牆還在,能擋擋風。王橫帶人把那些牆根下的碎石爛瓦清理了一下,騰出一塊地方,讓那些人擠著坐下。

沒有火。

不敢生火。

那些人靠著牆,靠著石頭,靠著彼此,擠成一團。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沈翊靠在一堵牆上,看著那片黑暗。

翠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只是坐著,手裡攥著那塊石頭。

沈翊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過了很久,翠兒忽然開口了。

“沈統領。”

沈翊看著她。

翠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狗蛋死的那天,我也想過死。”

沈翊沒說話。

翠兒繼續說:“我想,死了就能去找他了。去找他,抱抱他,跟他說對不起。我沒抱住他,讓他跑了,讓他——”

她的聲音斷了。

沈翊看著她。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瘦削的臉,照出那雙紅紅的眼睛。

翠兒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石頭。

“後來我想,死了就見不著他了。活著,還能想著他。想著他笑的樣子,想著他哭的樣子,想著他攥著石頭不撒手的樣子。”

她把那塊石頭舉起來,對著月光。

“這塊石頭,不是我撿的。是瑤兒撿的,送給我的。她說,翠姨,你替狗蛋收著。”

沈翊看著那塊石頭。

圓的,白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翠兒把石頭收起來,攥在手心裡。

“沈統領,你替那麼多人收著令牌。我替狗蛋收著石頭。咱們都一樣。”

沈翊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翠兒。”

翠兒看著他。

沈翊的聲音很輕:

“活著,就是替他們收著。”

天亮的時候,他們繼續往南走。

走了兩天,那座城出現了。

比那個守門的兵說的還大。城牆很高,很厚,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等著進城的人。挑擔子的,揹包袱的,牽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一眼望不到頭。

沈翊站在遠處,看著那條隊伍。

王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沈統領,這麼多人。”

沈翊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瘦削的臉,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睛。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群行屍走肉。

翠兒從人群裡擠過來,走到他面前。

“沈統領,那邊有個老頭在賣吃的。”

沈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城門口旁邊,蹲著一個老頭,面前擺著一個破碗,碗裡放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和他說什麼。

沈翊走過去。

那老頭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把碗往懷裡收了收。

“幹什麼?”

沈翊指了指碗裡那幾塊黑乎乎的東西。

“什麼價?”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沈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看著那些還沒好透的傷疤。

“一塊乾糧,換一碗糧。”

沈翊看著他。

老頭也不躲,就那麼和他對視著。

沈翊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令牌。死士營的令牌。銅牌在陽光下閃著暗沉沉的光。

老頭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的臉色變了,抬起頭,又看著沈翊。

“你是——”

沈翊點了點頭。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來,把那塊令牌還給他。

“不要錢。”

沈翊看著他。

老頭從碗裡拿出兩塊乾糧,塞進他手裡。

“沈統領,俺聽過您。臺城守了三年,死了那麼多人,您還活著。您進城,俺不收錢。”

沈翊看著手裡那兩塊乾糧,又看著他。

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

“城裡現在亂得很。糧都被幾家大戶把著,外面的人進去,一口也吃不著。您要想弄糧,得找他們。”

沈翊把乾糧收起來。

“多謝。”

老頭擺了擺手,又蹲回去,繼續守著那個破碗。

沈翊帶著那兩百多人,在城外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去城門口,看那些人進城,看那些出來的人,看那些在城門口轉來轉去的。他看了三天,看明白了。

城裡確實有糧。那些大戶家裡,糧倉堆得滿滿的。但那些糧不賣,只換。換什麼?換人。

年輕力壯的,一個換一袋。會打仗的,一個換兩袋。有手藝的,鐵匠木匠泥瓦匠,一個換三袋。

王橫蹲在他旁邊,看著那些被帶進去的人。

“沈統領,他們把咱們當牲口了。”

沈翊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被帶進去的人。年輕的,壯實的,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能活下去了”的光。他們的家人站在後面,哭著,笑著,跪下來磕頭。

他站起來。

“走。”

王橫愣了一下。

“去哪兒?”

沈翊往城門口走。

“進城。”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守門的兵換了人,不是前幾天那個。新來的那個一臉兇相,手裡提著一把刀,站在門口,一個一個查著進城的人。

輪到沈翊的時候,他停下來。

“幹什麼的?”

沈翊看著他。

“找糧。”

那人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在他那條空袖子上停了一下,又轉回來。

“找糧?你這樣子,找什麼糧?”

沈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進去可以。十個人換一袋糧。你這兩百多人,能換二十袋。換完了,你們吃完了,還得換。換到最後,人都沒了。”

沈翊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的刀拔出來一半。

“你幹什麼?”

沈翊的聲音很輕:

“讓開。”

那人愣了一下。

就愣這一下,王橫從後面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錢缺耳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孫眯眼從他身後繞過去,把門口那幾個兵全制住了。

那人臉都白了,刀掉在地上。

“你——你們——”

沈翊從他身邊走過去。

“糧在哪兒?”

糧在城東一個大戶家裡。

那大戶姓周,據說以前是建康的官,逃難逃到這兒,用帶來的銀子買了地,蓋了房,囤了糧。他家的糧倉有三間,堆得滿滿的,夠一千人吃一年。

沈翊帶著人闖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看見那些人湧進來,他手裡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灑在他那件綢緞袍子上。但他沒動,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沈翊。

“你就是沈翊?”

沈翊走到他面前。

周大戶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保養得很好,白白淨淨的,一點不像逃難的人。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你的事,我聽說了。臺城守了三年,死了那麼多人,你活著。帶著幾百個人,從建康一路逃到這兒,你還活著。”

他站起來,比沈翊矮半個頭,但站得很直。

“你要糧,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沈翊看著他。

周大戶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帶我走。”

沈翊沒說話。

周大戶繼續說:“你以為這些糧是我的?不是。是那些大戶的,是那些當官的,是那些手裡有刀的人的。他們讓我看著,替他們賣。賣了糧,換人,換錢,換一切能換的東西。我只是個看門的。”

他看著沈翊,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帶我走。我帶你去搶他們的糧。他們的糧比我多十倍。搶完了,咱們分。”

沈翊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叫什麼?”

周大戶愣了一下。

“周——賙濟民。”

沈翊點了點頭。

“賙濟民,你帶路。”

那天夜裡,城東那幾戶大戶家裡全亂了。

沈翊帶著人,一家一家地闖。賙濟民在前面帶路,哪家有糧,哪家有兵,哪家好打,哪家難打,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一家打完,留幾個人看著,又往下一家衝。

那些大戶的護院,有的被打散了,有的投降了,有的乾脆跑了。糧食一袋一袋從倉裡搬出來,堆在院子裡,堆成一座小山。

天亮的時候,沈翊站在那座小山前面。

王橫跑過來,滿臉是汗,那隻獨眼裡全是光。

“沈統領,數過了!夠咱們這兩百多人吃半年!”

沈翊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糧,看著那些站在糧堆旁邊的人,看著那些一夜之間變了臉的大戶。

賙濟民從人群裡擠過來,站在他面前。

“沈統領,糧分完了,我呢?”

沈翊看著他。

那張白白淨淨的臉,那件沾了茶漬的綢緞袍子,那雙亮得有點過分的眼睛。

“你跟著我。”

賙濟民愣了一下。

“跟著你?”

沈翊轉過身,往城外走。

“你帶的路,你打的糧。從今天起,你是死士營的人。”

賙濟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跟上去。

出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城外那些人還等著。老的,小的,傷的,殘的,都蹲在那兒,縮成一團。他們看見沈翊從城裡出來,看見他身後那隊人扛著糧袋,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喊。

他們只是站著,看著那些糧,看著沈翊。

沈翊走到他們面前。

“糧有了。”

還是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像一堆堆燒紅了的炭,亮得像一顆顆剛從雲裡鑽出來的星星。

沈翊轉過身,往南看。

遠處,還有山。山那邊,還有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跟上來。

兩百多個,加上新收的,四百多個,跟在他後面,往南走。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條通往遠方的路上。

路很長。

但他們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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