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番外:撒播天下的星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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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溯游,從後往前。

此時李勝並未於秦時世界顯聖,仍在橫渡虛空。

不過他利用夢境,於夢中命高月透過墨家造紙坊以及官府廣傳《人人如龍》功法於天下。

李勝要高月傳播的這門功法並不簡單。

甚至可以說是他集畢生心血所創的人道功法,其威力、適用性、普及性遠勝他修行等級最高的《二十四部金剛長壽功》。

其綜合了金丹之道,血氣武道,練氣之法,夢道秘術,乃至軍陣之術,還有不少科學理念,可以說是無所不有,無所不包。

而之所以說它是一門人道功法,就是因為它是能夠渡蒼生的。

它不同於其他任何高門坎的修行功法,這門功法乃至於無魔世界都能夠順暢修行入門,而且不重資質,是為最廣大的百姓所創立的。

所以出現了一經傳播,天下便有百萬之眾的百姓修行成功的情況。

當然,所有舊勢力貴族們並不愚蠢,他們個個都是人精,在高月還未將李勝傳下來的功法廣傳天下之時,他們就已經透過了各種渠道率先獲得了功法的抄本。

……

咸陽皇宮,地下暗室。

“父皇,您看墨家想要傳播這門功法究竟有何用意?”

二世皇帝扶蘇將手下蒐集而來的《人人如龍》功法冊子交給了一旁坐著的嬴政。

嬴政接過功法簡單的翻看了幾頁。

只見他微微皺眉說道。

“這門功法並不簡單,看似入門容易,實則對心性的要求極高,是能夠篩選出真正天才的功法,這不是一般人能夠開創的。”

嬴政的眼力自然不俗,但他也看不透這門功法的潛力與根底。

不過看不透正說明了這門功法的神奇,它定然是出自李勝那個賊子之手了。

雖然嬴政不喜李勝,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天下宗師,唯李勝執牛耳。

‘看來外界關於李勝消失的傳言有誤,不過為何他不出面制止墨家內部的亂象呢?’

要知道,當今墨家乃至天下出現這樣的情況,都是因為他已經消失了兩年多了。

難道開創這門功法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嬴政哪裡知道,現在的李勝還在虛空中橫渡尋找回家的方向呢。

他看著一旁的兒子,將功法遞了回去。

“這門功法是個好東西,你可以讓宮中忠心的手下也修行,增添幾分戰力。”

“是,父皇!”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被墨家散佈的功法牽動心神的還有從海外回來的東皇太一。

陰陽家,羅生堂。

東皇太一將手中的功法抄本看了又看,明明他已經潛入過墨家內部,也沒有發現李勝的蹤跡,這門功法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時,只聽見一旁響起冷淡的笑聲。

“咯咯咯……”

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止。

“怎麼,東皇大人難道還沒有找到對付那位墨家鉅子的辦法嗎?”

身穿紫金色華貴宮裝的焱妃身處寒冰囚牢之中,看著一向智珠在握的東皇太一亂了分寸她很開心。

她已經有幾年沒有出羅生堂了。

自從被東皇太一擒拿回陰陽家,她與她的愛人燕丹,女兒月兒已經分別了數年之久。

要不是得知月兒和燕丹都活著,她尋死的心早就淹沒了理智了。

隱藏在黑袍下的東皇太一動作頓住了,隨後他將抄錄了《人人如龍》功法的冊子擲向焱妃。

“你是修行一道的天才,幫本座檢查一番這門功法,或許本座會考慮帶你的女兒來見你一面!”

儘管他已經檢查了幾遍,但是為了保守起見,他還是決定讓焱妃幫他看一看。

東君焱妃的天賦不弱於他見過的歷代姬家天才,只可惜,是一個痴情入骨的愚蠢女人,不能將她納入到核心的傳承中去,免得影響到了其他魂靈的神智。

而焱妃聽到東皇太一的話,原本還在幸災樂禍的她瞬間被東皇太一拿捏住了七寸。

接住冊子後,她很快翻閱完畢。

然後閉目存神,片刻後,睜開眼睛。

“功法沒有問題!”

她竟然在瞬息之間就將功法入了門。

東皇太一閃身來到焱妃身後,搭手,感受著她內力循行路徑的變化。

‘還真沒有問題。’

隨後他又閃身回到高臺,背對著焱妃。

空靈的聲音向下傳去。

“你且安心待著,日後有機會本座自會帶你的女兒來見你。”

“不需要!我不許你將她牽扯進陰陽家!”

寒冰囚牢中的焱妃激動道。

東皇太一的身形只是頓了一會兒,隨後消失不見。

看著空蕩蕩的原地,焱妃皺眉。

‘東皇太一這傢伙究竟在幹嘛?’

她試圖突破這道囚禁了她多年的牢籠,但是卻沒有半點效果。

東皇太一自從上次回來之後,氣息變得越發深厚了,他設下的禁制威力也水漲船高。

“呼!”

焱妃輕吐了一口氣,盤腿坐下。

既然突破不了,那就老實修煉吧。

話說,她好像發現世界的靈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天下間,類似嬴政與東皇太一這種心思深重的人不在少數,只不過他們都沒有發現這門功法有任何隱患的地方。

但是最廣大的老百姓們想的就沒那麼多了。

一聽是墨家鉅子開創的功法,又可以免費學習,一個個都上趕著抄錄,記憶。

有猴急的甚至當場就在官府張貼告示的地方直接開練了起來。

也好在李勝這門功法動靜皆宜,否則功沒練成,說不定還要出現意外事故。

練的人多了,自然有不少蒙塵明珠散發出了光芒。

……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泗水郡某處不知名的小縣,一間破落的土坯房裡,一個瘦弱的少年正盤腿坐在稻草鋪就的床上,雙手捏著一個古怪的印訣。

他的名字很常見,叫水生,又叫阿生,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褪乾淨的稚氣。

此刻他額頭見汗,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忽然,他身子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一股微弱的暖流,從丹田升起,順著脊柱緩緩上行。

成了!

他練成了!

那門《人人如龍》的功法,那位墨家鉅子李勝傳遍天下的神功,他練成了!

阿生恨不得仰天長嘯。

他死死咬著嘴唇,壓抑住激動的顫抖,繼續引導那股暖流在體內運轉。

那感覺太美妙了,就像寒冬臘月裡喝了一碗熱湯,又像父母還在時,母親輕輕撫摸他的後背。

他想起了他父親。

父親被抓去服役那年,他十一歲。

送行的時候,父親摸著他的頭說。

“阿生,好好種地,等父親回來。”

然後父親就再也沒有回來。

同村的人說,父親死在戰場上了,和那些徵召的農戶一起,填了護城河。

他又想起了母親。

母親是一點點熬死的。

父親死後,家裡的地被管事收回,他和母親淪為莊子裡的佃農。

管事說,這是規矩,你們欠主家的租子沒交清,拿地抵債。

母親天天給人洗衣、舂米,什麼髒活累活都幹。

病了也沒錢治,就那麼躺在床上,咳了三個月,最後瘦成一把骨頭,閉眼的時候還攥著阿生的手。

“阿生……活著……活著就好……”

阿生眼眶發酸,但很快又把淚憋了回去。

現在他練成了武功!

等成了高手,他就能脫離奴籍,就能把家裡的地拿回來,就能……

“咕嚕嚕——”

一陣劇烈的腸鳴打斷了他的幻想。

那股暖流還在體內運轉,可阿生的肚子卻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水直往上冒。

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太餓了。

他已經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今天干了一整天活,主家只給了兩個雜糧糰子,就拳頭大小,他硬是省下一個當明天的口糧。

剛才練功消耗太大,那點東西早被榨乾了。

阿生強撐著爬起來,想去拿牆角那個糰子。

可手剛伸出去,他又縮了回來。

明天還要幹活。

明天不吃,會餓暈的。

他咬著牙,重新坐回去。

卻不知窗外,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管事的臉隱沒在暮色裡,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眯起來的眼睛裡,分明透著幾分玩味。

他看見那泥腿子盤腿坐著,捏著墨家傳功的印訣,一臉陶醉。

然後那泥腿子臉色發白,捂著肚子,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狗。

管事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

他抬手一招,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狗腿子立刻湊上來。

“去,把那門給本老爺踹開。”

“哐當!”

那扇用幾塊破木板釘成的門,被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阿生驚跳起來,下意識護住那個雜糧糰子。

管事踱著方步走進來,揹著手,圍著阿生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

“喲,練功呢?”

阿生沒吭聲,拳頭捏緊又鬆開。

管事笑了,指著阿生的鼻子。

“這《人人如龍》的功法,是你一個泥腿子能練的?你知不知道,這莊子裡的少爺們,誰沒練過?封君家的公子,墨家傳功的時候第一個學的。結果呢?入門以後屁動靜沒有,還不如練幾膀子力氣來得實在。”

他湊近阿生,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墨家沒那麼好心,真當那墨家是要救你們這些泥腿子?人家是大俠,大俠的功法,那是給你們用的?”

阿生依舊不吭聲,眼睛死死盯著管事。

管事被這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心裡莫名發毛。

他往後退了一步,旋即惱羞成怒,指著自己胯下。

“想練武?行啊!今兒個你從這兒鑽過去,本老爺就當沒看見。你要是不鑽……”

他掃了一眼那兩個狗腿子,兩人立刻捏著拳頭,嘎巴作響。

阿生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鑽過去?

他是人!不是狗!

他想起母親臨死前的話,想起父親送他時的笑臉,想起這些年被人呼來喝去、被人當牛馬使喚的日子。

他胸口像堵了一團火,燒得他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趴了下去。

從管事的胯下,鑽了過去。

身後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哈哈哈!好一條狗!”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老老實實耕田多好,還想當大俠?”

管事笑夠了,抬腳踹了一下那扇已經散架的門,帶著兩個狗腿子揚長而去。

阿生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他才抬起頭來。

天已經黑了,星星在頭頂閃爍。

他攥緊拳頭,把那團早就攥得冰涼的雜糧糰子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嚼著,嚥了下去。

沒關係。

他們練不成,我能練成。

等我成了高手……

接下來的幾天,阿生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來幹活。

他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田裡,把每一口食物都吞進肚子裡。

那門功法就像個無底洞,把他吃進去的每一點東西都榨得乾乾淨淨,然後變成力氣,變成暖流,變成他身體裡越來越壯實的那股勁。

三天後,他發現自己犁地的速度比原來快了一倍。

五天後,他能一個人扛起兩百斤的麻包。

監管的漢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偷偷跟在阿生後面看了一整天,然後屁顛屁顛跑去找管事。

“管事,那個阿生,不對勁!”

管事正抱著茶壺打盹,聞言睜開眼。

“咋了?”

“他幹活太快了!一個人頂三個!他那力氣……他不會真把那功法練成了吧?”

管事手一抖,茶水灑了一身。

他愣了一會兒,罵罵咧咧站起來,揪著監管的耳朵。

“放你孃的屁!主君家的少爺都沒練成,他一個泥腿子能練成?你給老子閉嘴,別瞎傳!”

罵完了,他自己心裡也犯嘀咕。

不對勁。

那天那泥腿子的眼神,他越想越瘮得慌。

這事得讓少主知道。

少主是封君家的獨苗,年方二十,生得一副好皮囊,最愛的兩件事,一是女人,二是看人打架。

此刻他正歪在軟塌上,捏著身邊女人的下巴,聽管事稟報完。

“哦?”

他挑了挑眉,笑了。

“那個泥腿子,真有武學天賦?”

管事弓著腰。

“老奴也是拿不準,才來請少主示下。”

少主扭頭看向身邊的女人,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劃過。

“小蝶,你聽見沒?那泥腿子要成高手了。你以前跟他是一個莊子的吧?嘖嘖,你可真是走了大運呢。”

女人身子一僵,隨即軟軟地靠進少主懷裡,聲音又嬌又柔。

“少主說笑了,我跟那泥腿子可沒半點關係,我生是少主的人,死是少主的鬼。”

少主盯著她的眼睛,她眼底閃過一絲恍惚,又飛快地掩飾下去,只剩下滿眼的媚意。

少主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臉,對管事道。

“去,把那位未來的高手請來,本少爺要親自會會他。”

阿生被帶到少主面前的時候,剛從田裡出來,渾身是汗,手腳上還沾著泥。

他站在廳堂裡,腳下踩著光滑的青磚,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少主坐在上首,身邊倚著一個女人,生得白淨嫵媚,眉眼間帶著幾分他熟悉的影子。

阿生愣住了。

是小蝶。

是隔壁莊子的那個小蝶。

小時候他們一起在田埂上挖過野菜,她父親也是佃戶,她母親死得早,她父親前年也沒了。

後來再見時,她已經是少主的女人。

小蝶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少主把這眼神收在眼底,笑了。

“聽說你在練那門《人人如龍》的功法?練得怎麼樣了?”

阿生低下頭,只是說力氣大了些。

少主點點頭,站起身來。

“來,跟本公子過兩招。”

他練過拳腳,又吃得好,身板精壯,一出手就是狠辣的招式。

可幾招下來,他發現自己竟然壓不住這個泥腿子——那力氣,跟頭牛犢子似的!

“停!”

少主退後兩步,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哈哈大笑。

“好!好!果然是天賦異稟!管家,帶他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換身衣裳,本公子要重重賞他!”

阿生愣住了,隨即狂喜,跪下磕頭。

“謝少主!”

他起身時,忍不住偷偷看了小蝶一眼。

小蝶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少主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阿生跟著管事出去了。

少主一把攬過小蝶,走進內室。

阿生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被帶回少主屋外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站在院子裡,血往臉上湧,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不知過了多久,少主出來了,衣冠整齊,神清氣爽。

他拍了拍阿生的肩膀,笑得格外親切。

“阿生是吧?從今天起,你脫奴籍了,就留在本公子身邊做護院,月錢翻倍,酒肉管夠。”

他往後一招手,小蝶低著頭走出來。

“這個,也賞你了。”

他把小蝶往阿生懷裡一推。

阿生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接住那個女人。

管事在旁邊推了他一把。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少主!”

阿生渾渾噩噩謝了恩,又渾渾噩噩領著小蝶回到那間破屋子裡。

門還是爛的,屋裡還是稻草堆。

他站著,她坐著,誰也沒說話。

很久,小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阿生,你別怪我,我一個女人家,拗不過家裡,拗不過命。我不跟著他,我能去哪兒?我父親死了,我沒地方去,我只能……”

阿生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天黑下來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阿生手足無措,指了指屋裡。

“你睡裡面,我出去。”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一塊石頭上,仰頭看星星。

一切都不對勁。

他想過的日子,不是這樣的。

他以為練成了武功,就能打敗管事,就能求主君脫他的奴籍,就能買回地,然後再娶一個,生幾個娃,過安穩日子。

可現在呢?

他被脫了奴籍,他被賞了女人,他什麼都沒做,就得到了他以為要拼命才能得到的一切。

可為什麼,他一點都不高興?

他想不通。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空曠的地方,開始演練那門功法。

一招一式,沉沉穩穩。

忽然,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扇門被推開了。

他看見了一片光。

光裡站著一個人,散發著無盡的光芒,溫暖得像太陽,像小時候父母的笑臉。

阿生愣住了。

那是神靈嗎?

好偉大,好神聖。

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想問神靈,他該怎麼辦?

那個人沒有說話,但是卻有一股力量傳來,讓他跪不下去。

“神明不喜跪拜嗎?”

人影不答,但阿生的腦海裡,卻像流水一樣,浮現出許多畫面。

父親被抓走的那天,笑著摸他的頭。

“阿生,好好種地,等父親回來。”

母親病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還硬撐著給他縫衣裳。

“阿生,娘沒事,娘過兩天就好了。”

父親的死訊傳來,說是戰死了,和那些徵召的農戶一起,填了護城河。

母親死後,管事帶人來收地:“欠租子不還,拿地抵債,這是規矩。從今天起,你們一家都是主家的奴隸。”

他跪在父母的墳前,哭了很久很久。

他在地裡幹活,累得直不起腰。

他在風雪裡站著,等主家賞一碗剩飯。

他看見打仗的訊息傳來,死的都是農戶,都是佃戶,都是跟他父親一樣的人。

他看見封君家掛起紅燈籠,慶祝兒子立了功,那功勞是拿農戶的命換的。

阿生跪在光裡,渾身顫抖。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光裡的人影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

都是受盡壓迫的苦難人啊。

他收回目光。

虛空之中,無數相似的畫面浮現在他眼前,泗水郡,會稽郡,九江郡,整個大秦天下,到處都有這樣的人,這樣的眼神,這樣的不甘。

人影正是李勝。

他無法分身去救每一個人。

但他可以把力量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救自己。

阿生睜開眼睛。

演練武功的動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他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臉上涼涼的,一摸,是淚。

他的眼神變了。

變得清亮,變得堅定。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小蝶站在門口,怯生生看著他。

“阿生,夜裡涼,你……你進來睡吧。”

阿生轉過頭,看著她,點點頭。

屋裡,稻草堆上鋪了一床薄薄的被褥。

小蝶躺在裡面,阿生躺在門口,中間隔著好幾步的距離。

小蝶沒睡著,背對著他,肩膀輕輕抽動。

阿生也沒睡著,睜著眼睛看屋頂的破洞,看星星一顆一顆劃過。

第二天,阿生去少主那兒報到了。

他表現得很本分,很忠心,該幹活幹活,該低頭低頭。

和其他幾個護院一起吃肉喝酒,吃得滿嘴流油,喝得臉紅脖子粗。

其中有個護院,也練過那門《人人如龍》的功法。

阿生多看了他兩眼,他也回看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

三天後,少主來了。

他揹著手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幾個護院,目光最後落在阿生身上。

“隔壁莊子有個泥腿子,學了墨家的功法,不知天高地厚,想鬧事。”

少主笑了笑,“阿生,你去一趟,把他手腳打斷,帶回來給本公子看看。”

這是考驗,也是投名狀。

阿生低著頭。

“是。”

少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好好幹!今天多吃點肉,吃飽了才有力氣!”

他轉身走了。

阿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月黑風高。

阿生看了一眼躺在稻草堆裡的小蝶,她睡著了,他輕手輕腳走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管事睡得很香,呼嚕打得震天響。

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沒聽見。

床邊站了一個人的動靜,他沒察覺。

直到月光照進來,照在那張臉上,他才猛然驚醒,瞪大眼睛,張嘴要喊。

一拳。

管事瞪大了眼睛,腦袋歪到一邊,再也沒醒過來。

他身邊的女人尖叫半聲,戛然而止。

阿生站在月光裡,看著床上那兩個人,臉上沒有表情。

他轉身出門,消失在夜色裡。

少主的莊子在一片高地上,四周圍著籬笆,養著幾條大狗。

阿生剛靠近,狗就叫了起來。

他撿起一塊石頭,甩手出去。

狗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但已經晚了。

屋裡燈火亮起來,人聲嘈雜。

少主披著衣服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護院,其中一個,是那個練過功法的。

少主看見月光下的阿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阿生啊,這大半夜的,你是有什麼急事要稟報?”

阿生搖搖頭。

“少主,你該死了。”

少主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後變成了猙獰。

“果然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給我打死他!”

護院們衝上來。

阿生沒有留情。

一拳一個,一腳一雙,骨裂聲,慘叫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只剩下那個練過功法的護院,站在原地,沒有動手。

阿生看著他。

“你也學了墨家的功法,為什麼要給這種人當狗?”

那護院咬牙。

“主君對我有恩。”

“恩?”

阿生笑了,笑著笑著,眼裡有了淚光。

“什麼恩?給你一口飯吃,給你一件衣裳穿,讓你替他們賣命?你父母怎麼死的?你家的地怎麼沒的?你跪在他們腳下叫主君的時候,你父母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那護院愣住,臉上閃過掙扎。

阿生不再說話,一拳打過去。

那護院飛出去,撞在牆上,昏了過去。

少主往後退,退到牆角,臉上終於露出恐懼。

“你……你怎麼會這麼強?那門功法……”

阿生搖搖頭。

“你們不會明白的。”

他走過去,一拳,又一拳。

少主瞪著眼睛,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阿生站在月光下,渾身是血,喘息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莊子裡那些佃戶住的地方。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莊子裡少了一些人。

佃戶們扛著鋤頭,下地幹活。

有人看見阿生從少主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地契。

“這地,是你們的。”

阿生說。

“誰耕的,歸誰。”

沒人敢動。

阿生把地契一張一張發下去,發到最後一個老農手裡,老農的手在抖,眼眶紅了。

“大俠……這……”

“我不是大俠。”

阿生搖搖頭。

“我是阿生,跟你們一樣。”

眾人愣住,然後向他下跪。

而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見小蝶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他。

阿生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以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說。

小蝶沒說話,眼淚流下來。

遠處,一縷縷炊煙升起。

而整個大秦天下,一個又一個莊子,一個又一個村子,星星之火,在黑夜中燃起。

很快天下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亂震動了,可以說是四處起火。

官府出面鎮壓,但因力量分散,反而拿這群掌握了武功的高手毫無辦法。

要不是這些掌握了武功的人心性好像都偏向善良,說不定眼下已經狼煙四起了。

於是二世皇帝扶蘇只能請墨家出面制止。

不過墨家出面的效果其實也不理想,被壓迫者反抗起來,並不會因為墨家的制止而停歇,於是只能任由局勢混亂了近兩個月。

神奇的是,這群暴亂者在殺光了仇人後,又因官府出臺特律寬限,很快就停下了兵戈。

其中的來龍去脈,作為主導功法發放的墨家都理不清楚頭緒。

……

虛空之中,一個人影橫渡。

瑰麗的星雲在他身側緩緩旋轉,太陽在他腳下不過是一團火球。

李勝閉著眼睛,懸浮在無盡虛空裡。

他腦海裡,無數座標在閃爍——泗水郡,會稽郡,九江郡,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忽然,他睜開眼睛。

“秦時世界的座標,終於徹底確定了。”

他握拳,聚力,一拳打出。

虛空動盪,一道裂隙撕開。

李勝邁步走入其中。

裂隙很快閉合,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下一秒,他出現在一個熟悉的世界外面。

藍色的星球靜靜懸浮在那裡,像一顆寶石。

李勝低下頭,目光穿透雲層,穿透山河,穿透屋舍,看見無數人正在仰頭看他。

他微微一笑。

然後凝聚法相,在這個世介面前,顯聖。

巨大的金色法相於秦時世界的大氣層中顯現,九天之上猛烈的罡風都吹之不散,彷彿亙古長存的神像一般。

(番外也完了,真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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