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碗麵(1 / 1)
暮色像是被墨汁暈染開的宣紙,一點點漫過湖邊的山林,將這片坐落於山水間的小院包裹起來。天邊最後一縷橘紅色的霞光漸漸淡去,微涼的晚風掠過湖面,捲起細碎的水花,帶著草木的清香,輕輕拂過蘑菇屋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院門外早已是一片熱鬧景象,王導扯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又亢奮的調子,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卸貨。大大小小的拍攝器材、裹著防水布的道具、嘉賓們的行李包裹,還有節目組準備的各類生活物資,密密麻麻地堆在院門口的空地上,紙箱碰撞的聲響、工作人員的吆喝聲、行李拖拽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活脫脫像一個喧鬧又忙碌的鄉間小市場。
節目組此次把蘑菇屋選址在這片臨湖的靜謐小院,本就是想打造慢生活的治癒氛圍,可前期的佈置工作,終究逃不開雜亂與匆忙。王導忙得額頭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手裡拿著對講機,一會兒叮囑這邊小心輕放貴重器材,一會兒安排那邊把行李分類歸置,腳不沾地地來回穿梭,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焦頭爛額的勁兒。
相比起王導的急躁,何老師和黃老師則顯得從容許多。兩人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大大小小的場面見過無數,這點陣狀還不足以讓他們慌亂。最初看到院子裡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以及對方那股疏離冷淡的氣場時,兩人心裡確實掠過了幾分詫異與錯愕,但不過片刻,就迅速穩住了心神,迅速進入狀態,主動上前幫著協調現場。
“大家先別擠,按照之前分好的組別,把器材和行李都往院子左邊的空地上搬,那邊地方寬敞,先統一擺放好,後續再慢慢整理,別亂了次序!”何老師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穿透了喧鬧的人群,他站在院子邊緣,身姿挺拔,臉上帶著一貫溫潤的笑意,有條不紊地指引著工作人員挪動物資,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很快就讓略顯混亂的場面規整了不少。
黃老師則站在另一側,幫著搭手搬運一些不算太重的箱子,時不時抬手擦拭著額角的汗水,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物品,忍不住笑著搖頭:“每次來蘑菇屋,第一件事就是搬東西,這活兒真是雷打不動。”嘴上雖是抱怨,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歇,力氣十足地將一個個箱子挪到指定位置。
忙碌間,黃老師一眼看到不遠處正手足無措站著,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的鵬鵬,當即揚聲招呼:“鵬鵬,過來搭把手,把這個儲物箱往那邊挪一挪,小心別磕到手。”
“哎,來了黃老師!”鵬鵬連忙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朝氣,快步跑了過來。他身形高挑,性格踏實肯幹,二話不說就彎下腰,雙手抓住箱子兩側,和黃老師一起合力將箱子穩穩抬到了空地中央,額角很快就冒出了汗珠,卻依舊滿臉認真。
另一邊,妹妹穿著簡單的休閒裝,長髮乖乖垂在肩頭,正小心翼翼地繞著堆放的物資走動,想要幫著整理一下散落的小件物品,可地面上到處都是紙箱和線纜,腳步難免有些侷促。何老師一眼就留意到了她的小心翼翼,連忙柔聲提醒:“妹妹,小心腳下,這邊線纜多,別絆倒了,慢一點沒關係。”
“好,謝謝何老師。”妹妹揚起一張清秀的小臉,乖巧地點點頭,腳步放得更輕了。
雖說兩人都在埋頭幫忙,可心思卻有一半沒在幹活上,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別墅房門,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好奇。
這位突然出現在蘑菇屋,說是已經退休隱居的頂流前輩易毅,給他們的感覺實在太過特別。此前在電視上、網路上看到他的時候,他永遠是舞臺上最耀眼的存在,聚光燈下,他身姿挺拔,氣場強大,一顰一笑都能牽動無數人的目光,無論是唱歌、演戲還是參加活動,他永遠是人群中的焦點,自帶萬丈光芒,是那種讓人只能仰望的頂級藝人。
可方才短暫的照面,卻徹底顛覆了他們對這位頂流前輩的所有想象。
他沒有穿精緻華麗的衣服,只是一身簡單的家居服,外面還套著一件沾了些許麵粉的素色圍裙,頭髮隨意地打理著,沒有精心打造的造型,臉上也沒有任何妝容,素面朝天的模樣,少了舞臺上的耀眼,卻多了幾分真實的煙火氣。只是他周身的氣場依舊強大,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神情淡漠,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種疏離感,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光芒萬丈的頂級藝人,與眼前穿著圍裙、滿身麵粉、隱居鄉間的普通人,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易毅身上詭異卻又和諧地融合在一起,讓鵬鵬和妹妹心裡的好奇如同野草一般瘋長。
趁著搬東西的間隙,妹妹悄悄挪到何老師身邊,壓低了聲音,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好奇,輕聲問道:“何老師,易毅哥他……真的就住這兒啊?”
她對易毅的印象一直很好,不僅僅是因為他出眾的才華與顏值,更因為他當初退圈時的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多餘的炒作與留戀,在事業最巔峰的時期,毅然決然地告別娛樂圈,歸隱山林,這份魄力與灑脫,在浮躁的娛樂圈裡,實屬難得。
何老師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也壓得極低:“可不嘛,誰能想到這麼巧,咱們的蘑菇屋,竟然就挨著他隱居的地方。”
他頓了頓,回想起易毅方才的模樣,眼神裡多了幾分心疼與理解,繼續說道:“他這人啊,性子是獨了點,不愛熱鬧,也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但心眼一點都不壞。他就是在圈子裡累了,這麼多年,身上扛著太多的壓力,看著光鮮亮麗,其實沒少受苦,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歇歇,過幾天清淨日子。”
說到這裡,何老師的語氣又多了幾分無奈,眼神瞟了一眼不遠處依舊忙得熱火朝天的王導,悄聲補充道:“咱們待會兒儘量別主動去打擾他,別打亂他的生活節奏,不過依我看,王導那邊,是絕不會放過這根‘定海神針’的。畢竟易毅的影響力擺在那兒,他能出現在節目裡,對整個節目組來說,都是天大的驚喜。”
這邊兩人低聲交談著,黃老師也剛好搬完東西走了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當即湊了過來,伸手摸了摸下巴,眼神裡帶著幾分明顯的探究,看向何老師問道:“老何,你之前跟我說,易毅這孩子廚藝了得,是真的假的?別是節目提前安排好的效果吧?”
在娛樂圈裡,為了節目效果,給嘉賓立各種人設的事情屢見不鮮,黃老師混跡圈內多年,難免會有這樣的疑慮。而且他自己對廚藝頗有研究,在圈內也小有名氣,對於所謂的“廚藝好”,自然有著更高的評判標準。
“我騙你幹嘛!這種事情我犯得著開玩笑嗎?”何老師當即一瞪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以前圈內聚會,我去過他家一次,他親自下廚做的飯,那手藝,真的絕了!毫不誇張地說,反正比你做的好吃。”
“嘿!你這話說的,我還就不信了!”黃老師瞬間不服氣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我這廚藝雖說算不上頂尖,但也拿得出手,改天我非得找機會,跟他好好領教領教,看看究竟誰的手藝更厲害。”
幾人在院子裡一邊忙碌,一邊低聲聊著天,而與此同時,隔壁的別墅內,卻是一片與屋外截然不同的安靜氛圍。
易毅自始至終,都沒有管院子外的兵荒馬亂。
從門口回到屋裡,他就像是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鬧,關上的不僅僅是房門,更是將那些嘈雜的聲響、陌生的人群,全都擋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他沒有絲毫好奇,也沒有半點在意,節目組的到來,打亂了他長久以來的清淨生活,他心裡雖有不悅,卻也懶得去計較。
既然已經明確立下了規矩,劃分了界限,心裡那點原本的彆扭與煩躁,反而漸漸散了。
他向來就是這樣的性子,凡事不愛糾結,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再扭扭捏捏、患得患失。要麼徹底拒絕,不留餘地;要麼坦然接受,不再抱怨。如今既然沒辦法讓節目組離開,那他就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過好自己的生活,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狀態。
重新走到洗手池邊,易毅擰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流嘩嘩流下,他仔細地洗淨雙手,擦乾水漬後,便轉身走到了寬敞的實木島臺前,目光落在臺面上醒好的麵糰上,瞬間收斂了所有心緒,整個人進入了心無旁騖的狀態。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身份光環,也沒有了周身的冷硬氣場,整個人都沉浸在眼前的麵糰上,眼神專注而平靜。對他而言,做飯從來不是一項簡單的家務,而是一種能讓自己內心平靜的方式。
這份手藝,是他前世獨自一人生活幾十年,慢慢練就的。前世他無牽無掛,常年獨居,為了照顧好自己,便潛心研究廚藝,從揉麵、擀麵到炒菜、燉湯,每一樣都親力親為,日復一日的練習,讓他對食材的處理、火候的掌控、味道的調配,都有著近乎苛刻的精準。
而這輩子,從進入部隊開始,高強度的訓練、嚴苛的紀律,壓得人喘不過氣;後來進入娛樂圈,更是身處高壓環境,無盡的工作、外界的輿論、粉絲的期待,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身上。唯有在廚房,在與食材打交道的過程中,他才能暫時拋開所有的煩惱與壓力,找到內心的安寧。
寬大的實木島臺乾淨整潔,易毅伸出雙手,輕輕按在柔軟的麵糰上,開始反覆揉捏、拉伸、摺疊。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沉穩有力,手掌與麵糰接觸,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響,每一次揉捏都力道均勻,每一次拉伸都恰到好處。
明明是看似枯燥的揉麵動作,在他手上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韻律感,行雲流水,從容不迫,彷彿他不是在準備一頓家常便飯,而是在進行一場莊重又細膩的藝術創作。麵糰在他手下無比聽話,漸漸變得愈發光滑、勁道,原本鬆散的面絮,在反覆的揉捏中,凝聚成了緊實又柔軟的麵糰,散發著淡淡的麥香味。
不知過了多久,麵糰終於揉至最佳狀態,醒面的時間也剛剛好。
易毅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擀麵杖,手腕輕輕發力,開始擀麵。他的動作嫻熟又利落,擀麵杖在麵糰上來回滾動,力道掌控得精準至極,原本圓潤的麵糰,在他手下一點點被擀開,慢慢變成一張碩大無比、薄厚均勻的大面片。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停頓,他眼神專注,神情平靜,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與方才那個冷淡疏離的人,判若兩人。
將擀好的大面片均勻地撒上一層撲面,防止粘連,隨後熟練地摺疊起來,層層疊疊的面片整齊地碼在島臺上。緊接著,易毅拿起一旁的菜刀,手腕翻飛,手起刀落,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嚓嚓嚓——”
清脆利落的切菜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起,刀刃與案板碰撞,每一刀的間距都分毫不差。不過片刻功夫,一整張面片,就變成了一根根粗細均勻、根根分明的細長麵條,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案板上,根根清爽,沒有絲毫粘連。
做好麵條,接下來便是製作澆頭。易毅打算做一碗地道的家常打滷麵,這是他最擅長的口味,也是最能暖胃的味道。
他轉身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肉質新鮮,紋理清晰。他將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持刀快速將其切成大小均勻的肉丁,刀工精湛,每一顆肉丁都方方正正,大小如一。
隨後,他起鍋開火,將鐵鍋燒熱,倒入少許食用油,待油溫升至合適溫度,將切好的五花肉丁倒入鍋中。瞬間,熱油與肉丁接觸,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瞬間飄散開來。
易毅手持鍋鏟,快速翻炒著肉丁,將五花肉中的油脂慢慢煸炒出來,肉丁漸漸變得金黃透亮,香氣愈發濃郁。緊接著,他將提前泡發好、清洗乾淨的本地榛蘑、黃花菜、木耳一併倒入鍋中,這些都是當地的山珍,味道鮮美,口感醇厚,與五花肉搭配在一起,堪稱絕配。
食材在鍋中快速翻炒,菌菇的鮮香、木耳的脆爽、黃花菜的清甜,與五花肉的肉香完美融合在一起,濃郁誘人的香氣瞬間爆發,霸佔了整個開放式廚房,順著窗戶的縫隙,悄悄飄到了院子裡,勾得人食慾大開。
翻炒片刻後,易毅依次加入生抽、老抽、食用鹽等調料,簡單調味,翻炒均勻後,加入適量的清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慢熬煮。滷汁需要慢慢燉煮,才能讓食材的味道充分融合,變得濃稠醇厚。
趁著滷汁熬煮的間隙,他又拿出幾個雞蛋,輕輕磕在碗邊,打散攪勻,金黃的蛋液順滑細膩。待鍋中滷汁沸騰翻滾,他將蛋液緩緩淋入鍋中,蛋液遇熱瞬間凝固,變成一朵朵金黃的蛋花,漂浮在滷汁表面。最後關火,撒上一把切好的翠綠蔥花,紅綠相間,色澤鮮亮,一鍋色香味俱全的滷子就此做好。
濃郁的香氣在廚房裡久久不散,讓人聞之垂涎。
另一邊,易毅早已在另一口鍋中加入清水,大火燒開。待鍋裡的清水翻滾沸騰,冒出密集的水泡時,他拿起案板上碼放整齊的麵條,熟練地將其下入沸水中,隨後拿起長筷子,輕輕攪動,防止麵條粘連在一起,讓每一根麵條都能在沸水中均勻受熱。
麵條在鍋中翻滾,漸漸變得柔軟通透,眼看著就要煮熟。
就在這時,易毅手中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他微微側耳,院子外那些隱約的喧鬧聲,清晰地飄進了耳朵裡。有何老師溫和地指揮工作人員的聲音,有鵬鵬搬東西時,偶爾發出的略顯吃力的吭哧聲,還有妹妹輕聲的叮囑聲,以及王導依舊急躁的吆喝聲。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廚房的窗戶。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漆黑的夜幕籠罩著大地,原本清澈湛藍的湖面,變成了深邃的深藍色,偶爾有晚風拂過,泛起細碎的漣漪。院子裡,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依舊在忙碌,燈光下,一個個身影來回穿梭,顯然都還在為了佈置蘑菇屋奔波,看這架勢,所有人都還沒顧得上吃晚飯,壓根就沒有著落。
易毅的眉頭,不自覺地輕輕皺了起來。
他並非什麼同情心氾濫的人,也向來不愛多管閒事。他隱居在此,本就是為了遠離人群,圖個清淨,節目組的人是餓是累,按理說都與他無關。
可一想到何老師,他心裡就多了幾分難以推脫的牽絆。
當年他剛進入娛樂圈時,懵懂無知,無依無靠,處處碰壁,是何老師看中了他的才華,對他多有照拂,給了他很多機會,在他遇到困難、陷入低谷的時候,也是何老師耐心開導,出手相助。可以說,何老師對他,有著知遇之恩。
這麼多年,這份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裡,從未忘記。
而黃老師,雖然接觸不多,但方才短暫的照面,能看得出來,是個性格直爽、心地純粹的人,沒有什麼壞心思,也並不讓人討厭。還有鵬鵬和妹妹,兩個年輕人,踏實乖巧,眼神乾淨,看著就讓人心生好感。
如今,他在屋裡煮著熱氣騰騰的麵條,滷香四溢,而何老師、黃老師他們,卻在院子裡餓著肚子忙碌,聞著這香味幹活……
易毅在心裡暗自嘀咕,總覺得這樣的做法,好像有點……太不地道了。
“嘖,麻煩。”
他低聲抱怨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顯然對自己這種多管閒事的念頭有些不情不願。
可即便心裡滿是抱怨,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就此不管。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儲物櫃前,開啟櫃門,又拿出一袋全新的麵粉。先是大致估算了一下院子裡的人數,隨後在原來的麵糰基礎上,又多和了一大塊面,足夠在場所有人吃飽。
想了想,他又將新和的麵糰分出一半,特意加大力道,將其揉得更硬實一些,準備做成刀削麵。同樣的食材,換一種做法,換一種口感,也能讓大家吃得更盡興。
就這樣,易毅再次沉浸在揉麵、擀麵的動作中,安靜的廚房裡,只有食材碰撞、廚具接觸的聲響,而窗外的喧鬧,似乎也在這份專注中,變得不再那麼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