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賬冊易手,無涯宗後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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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耍了謝允言一番,黃啟靈心情愉快極了,一路哼著小曲回趙家。從魏宅到趙宅,要穿過明慧坊。他從一個巷子口穿出來,迎面飛來一個人影相撞,他巋然不動,對方卻被撞得跌倒在地。

“沒長眼睛啊?”黃啟靈攏在袖中的手悄悄捏了個訣,待看清撞自己的人是街口擺茶肆的楊小五,便又悄悄散去。

楊小五反應過來,慌忙爬起來道歉:“對,對不住,是我太急了,衝撞了大哥。”

“罷了。”黃啟靈心情好,也懶得計較,徑自越過去。忽然想到了什麼,摸了摸懷中,賬冊還在。他眯了眯眼睛,拿出賬冊來仔細檢查,還是沒有問題。聳聳肩,許是自己想多了。

他轉頭,看著楊小五飛奔進入一戶人家,激動地大聲喊道:“虞婆婆,虞婆婆,您的仇人死啦!現下那賊子的腦袋就懸在南市牌樓。縣尊完成了您的委託,幫您報仇啦!”

過不片刻,又見楊小五扶著個滿頭白髮的老嫗,急忙忙向南市趕去。

“一個得過且過,一個行屍走肉。”

黃啟靈冷眼旁觀,世間有千萬種人,這兩種連看一眼都多餘。他信步前行,忽見前方一個膚色蠟黃的婦人在敲著一戶人家。他凝神觀察,這婦人的偽裝雖然高明,但煉氣士身上的靈韻卻很難隱藏。

“一個修為大致在旋元中期的女修,跑來青陽做什麼?還把自己往醜裡扮。咦,她這身段卻是極品,纏那麼緊,多可惜啊,不如讓大仙我幫她鬆快鬆快。”

他舔了舔唇,隱藏身形暗中觀察,想先看看這女人在做什麼。

不多時,那戶人家開了,卻是個拿著扁擔粗繩的漢子,似乎是個挑夫,正出門準備營生。

“你是?”看到蠟黃臉婦人,他明顯一愣。

婦人道:“縣尊殺貪官魏松,開糧倉濟民,敢問大哥可曾領了?”

“領了領了。”漢子立刻紅光滿面地說道,“不過我家五口人,卻是領多了,後來叫閨女又還回去一些。做人要講良心,那可是春耕糧種,縣尊為我等擔了重大幹系,可不敢太貪心。這不,這兩日吃了些東西,有了力氣,出門也能接著活了,青陽有縣尊在,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婦人嘆了口氣道:“是啊,只要有縣尊在,咱們都有好日子過。可是大哥聽說了嗎,州府將要審判縣尊,殺人畢竟是犯法的。”

“我呸!”漢子臉色一黑,破口罵道,“魏松那廝也配稱作人?我家十二畝水田,前幾年大鬧蝗災,就是那廝作保,向齊家簽了納糧貸,說好分三年還款,結果轉頭就把田契轉給姓齊的,我去公廨討要說法,那廝厚顏無恥,什麼說法也不給,丟給我幾吊錢就算結款了,納糧貸變成了田土買賣,我不服敲鼓,卻被衙役好一頓毒打。”

說到這裡,他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若不是家裡好幾張嘴等著吃飯,這口氣我豈能嚥下!縣尊殺了他,便是為我等討了一個公道,州府憑什麼治罪?”

“大哥,州府的推事使團馬上就到了,公堂上,咱們人微言輕,能為縣尊做的,只有一樁。”

“哪一樁?”漢子忙問。

婦人一字字道:“民願書!”

漢子道:“怎麼做,妹子你只管說。”

婦人道:“我等街坊籌了一塊巨石,權作民願碑,請大哥納名刻字,再用血鑄,以求縣尊留任。”

“好好好!妹子快說,巨石、工匠何在?我叫上全家都去!”

“請大哥去平康坊等候。我去遊說下一家。”

“妹子,左右還要等,我喚上家人幫你遊說。”

就這樣,一戶動,戶戶動。不到半個時辰,明慧坊一百二十五戶已完成集結,魏松在青陽魚肉百姓近十載,不知被多少人恨之入骨,何況又不是提頭造反,只是在民願碑刻上自己名字而已。

黃啟靈一直潛在暗處看著婦人表演,看著明慧坊一百二十五戶人家群情激憤的樣子,心裡不由直犯嘀咕:此女究竟什麼來歷,怎麼會為謝允言下此苦功?

在通往下一個坊的路上,他現身攔住婦女,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對方:“道友如此賣力為縣尊奔走,卻不知圖個什麼?”

婦女看到他明顯大吃一驚,旋即發現對方的眼神,跟那些好色的臭男人一模一樣,倒恨不得吞掉自己似的,心知自己的偽裝已經暴露了,於是不動聲色地露出個媚笑:“原來是玄母教的黃大仙前輩。”

“你認得我?”黃啟靈笑問。

婦女不語,嬌笑一聲,飄然進入一戶空蕩小院,從懷中摸出一張除塵符,注入靈力,符籙化光拂過婦女體表,所過處偽裝盡數消除,恢復了本來面貌。

自然便是無涯宗外門執事柳玉瑩。

緊隨而至的黃啟靈看得心裡蠢動,笑道:“道友如此天姿國色,本大仙居然從未見過,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現在前輩已見著了。”柳玉瑩嬌笑著道。

“只是見著了怎麼夠。”

黃啟靈自然而然靠上去,伸手攬住柳玉瑩的腰肢,“告訴我,你跟謝允言是什麼關係?”

“討厭,一上來就動手動腳,你們男人就不能溫柔一點嗎。”

柳玉瑩俏臉粉紅,她太懂得男人們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對方言語客氣,神態卻不掩貪婪,這是仗著修為赤裸裸的強霸,通常這種男人不喜歡被挑釁,更喜歡女人安分守己、乖巧聽話。她用手指在對方胸膛上輕劃:“如果我說,我是他的未婚妻,前輩信嗎?”

黃啟靈更興奮了:“信!怎麼不信!能給那龜孫戴一頂帽子,那可實在太有趣了。”

柳玉瑩美眸一閃,嬌聲說道:“那麼前輩,只要您不插手晚輩正在做的事,都可依你。”

“我不插手,我只要你!”

黃啟靈迫不及待把頭埋入她那嬌嫩的玉頸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柳玉瑩眸中閃過一絲厭惡,卻仍嬌笑著,並且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極難洞察的粉紅霧氣。

雖然極難洞察,卻還是被黃啟靈發現了。他突然觸電般彈開數步,臉色鐵青地瞪著柳玉瑩:“妖術——寵魅術?”

柳玉瑩淡淡笑道:“前輩真是見多識廣。”粉紅霧氣重新沒入她體內,帶著一部分雄性氣息。她丹田氣海的靈力氣旋再次膨脹,距離旋元后期只差一步之遙。

黃啟靈再不復精蟲上腦的豬哥相,冷著臉道:“你既知我黃大仙,又豈不知我的修法可守住男子精氣,你敢用妖術掠我精氣,難道想死不成?”

“你不能殺我。”柳玉瑩淡淡道。

“你確定?”黃啟靈冷笑,袖中殺機隱隱。

柳玉瑩心中驚懼,面上卻強裝平淡:“晚輩無涯宗外門執事柳玉瑩,若是往常,任何地方任何時候,前輩都可隨時取我性命;但今日,晚輩是奉大執事命令而來,事關我宗百年大計,還請前輩好生思量。”

黃啟靈一怔,旋即眯起眼睛,心裡忽然“咯噔”一跳,想到了某個可能性:不會吧!不會吧!倘若真如我想的那樣,殺了這個臭女人,還真會引來無涯宗的全力報復,我在青陽就不好待了。罷了,以後再找機會收拾這個臭女人,一定要想個辦法讓她服服帖帖地順從於我。

想到這裡,他冷哼一聲,丟下一句狠話,便閃身消失不見。

柳玉瑩暗暗鬆了口氣,旋即飛身躍出小院,朝著公廨的方向疾馳而去。同時伸手入懷,摸出一本厚厚賬冊,翻看過後確定無誤,笑靨如花地想著:然諾弟弟看到它,會怎麼感謝我呢,好期待呀!

……

南市牌樓。

“婆婆你看,那就是黑犬的腦袋,聽石橋村的人說,這混蛋不知為何在村裡殺了個小姑娘,縣尊認出他的殺人手法追將上去,取了他腦袋回來示眾。”

楊小五指著黑犬的腦袋,在虞婆婆的耳邊細聲說。虞婆婆視力不好,眯了半天眼睛,才總算看清楚黑犬那標誌性的眼罩,心裡的恨意霎時間在心底溶解開來,隨著血液流向全身,又齊聚咽喉,嘶啞地吐出一句:“狗賊!”

這兩個字一吼出來,虞婆婆整個人就鬆垮了,跟著人已仰天躺倒。

“虞婆婆!虞婆婆!”

楊小五驚呼,連忙背起老人衝向就近的太素堂,“宋醫仙,快救救虞婆婆!”

宋青蕖正在坐診,見情況特殊,連忙安撫排隊的病人,排開人群吩咐道:“快把老人家扶到榻上!”

楊小五扶著虞婆婆來到塌上躺好,宋青蕖立刻蹲下來診脈,稍微一感知脈象,她的臉色就黯然下來:“老人家熬幹了心血,臟器早就枯竭了,只是強撐著一口氣而已。”

“怎麼會這樣……”楊小五神情悲痛。

“抱歉,我救不了她,還是給他準備後事吧。”宋青蕖嘆了口氣,回去坐診了。

楊小五跪在地上片刻,忽然左右看了看,見沒有病人、夥計注意到這裡,他取出一枚黑色銀針,朝著虞婆婆的天靈穴用力紮下去。

本來已經魂歸西天的虞婆婆猛地睜眼,死死地瞪著楊小五。但是她的眼睛已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慘白,像是白內障患者,看起來就很詭異。

“虞婆婆,縣尊今日會被當堂審判,這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

楊小五的聲音彷彿帶著蠱惑色彩,像魔音般鑽入虞婆婆的腦海中。

她用乾澀的嗓音吐出兩個字:“不……想……”然後,她動作僵硬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朝公廨方向走去。

楊小五靜靜看著,神情不知是喜還是悲。

“讓開讓開,看病排隊去,別堵在門口好不好?”

這時依依提著一袋東西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楊小五連忙把路讓開,訕訕笑著離開了。

依依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了皺:“不看病來幹嘛,莫不是又像早上那個討厭鬼一樣?”

“依依,讓你買的東西都齊了嗎?”

這時宋青蕖把病人交給另一個坐堂的郎中,迎了出來,“在看什麼?”她循著小姑娘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楊小五轉過街角的背影。

“沒什麼,小姐,準備做藥膳了嗎,今天做哪一種?”

“今天還是做天蓮九寶羹。”

宋青蕖從小姑娘手中接過袋子,向後院走去。依依在後面追著:“那不是療傷用的嗎,小姐,又是特地為謝允言做吧。哼哼,人家也吃呢。真是奇怪了,中原那麼多愛慕你的青年才俊,都不見你這樣殷勤,難道小姐對他動心了?”

“有嗎?”宋青蕖停下來,歪著腦袋想了想,“沒有吧,我只是覺得,他每次受傷都不是為了自己,為他治傷,可以間接幫助我修行嘛。依依小姐,另外糾正你一下,天蓮九寶羹不只有療傷的效果,你吃了還能更快長大呢,按你的說法,我豈不是也為你動心啦?”

依依笑嘻嘻道:“為我動心怎麼啦,人家長大了也是美人。”

宋青蕖好笑道:“好好好,我的小美人,快去生火吧。”

依依像一隻快活的小鳥小跑著越過宋青蕖,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轉身道:“小姐,你可能沒有對謝允言動心,但謝允言卻一定對你動心了。”

宋青蕖淡淡笑道:“依依小美人,難道你不覺得,對我動心是理所當然的嗎?”

“臭美。”依依做了個鬼臉,轉身跑向伙房。她沒有發現,宋青蕖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兩人在伙房裡一頓忙活,這藥膳不好做,單是備料就是個大工程。

依依一面處理食材,一面說道:“對了小姐,你知道州府要派推事使團來嗎?好像是說要查察謝允言殺官、放糧一案,如果有罪,會當堂審判。據說還是楚國宗室子下的命令呢!那個宗室子叫什麼來著,好像跟秦縣尉一個名字。”

“咦,不會就是秦縣尉吧?”她忽然後知後覺。

宋青蕖一怔,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幽幽嘆了口氣:“天下哪有那麼多同名同姓的人,何況是在楚國。依依,如果你是青陽百姓,你希望謝允言被治罪嗎?”

依依頭也不回地笑道:“小姐,我不是青陽人,不知道本地人是怎麼想的。但按照我這個外人來想,謝允言根本沒有罪。”

“可他畢竟殺人了。”宋青蕖道。

“當兵的也殺人,”依依道,“怎麼沒人審判呢?”

宋青蕖道:“那不一樣,他們是為了保家衛國。”

依依忽然轉頭,定定地看著宋青蕖:“他們真的是嗎?”

宋青蕖不由想起三年前的往事,一箇中原大國邊境小山村,被一夥喪心病狂的逃兵霸佔,糧食吃完了,就煮人吃,村民被當成牲口圈養,靠他們吃剩的發餿的湯湯水水維持著生命。

依依不等她回答,便又露出燦爛的笑容:“小姐,謝允言殺官,是為了大家能活下去。我覺得他沒有錯,如果有人硬要給他定罪,那一定是他們制定的律法出了問題。”

宋青蕖沉默片刻,柔聲說道:“你說得對。”

依依突發奇想道:“小姐,若是青陽容不下謝允言,不如讓他加入太素堂,給咱們燒水煎藥,做個醫堂跑腿的。楚國王都就不去了,怕他觸景傷情,咱們轉道東山國,據說臨海城裡可以看到潮汐奇景,還有冠雲社大東主,那位據說才十五歲就豔冠東山列國的絕世美人,每次出現都能引得萬人空巷。如此美人,我這個未來的大美人當然要見上一見,我還要跟她說,有我家小姐在,她就當不得天下第一美人。哎呀小姐,你就說好不好嘛……”

小姑娘嘰嘰喳喳,聽得宋青蕖連連發笑,一面從腦海裡浮現出謝允言在醫館裡忙前忙後的情景,面紗下的嘴角不由微微揚起:“好好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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