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靈州牒報,國府震動(1 / 1)
靈州數百里開外,便是直面東山列國的楚國王都——鄞州城。若從空中俯瞰,這座久經戰火的龐大城池如同盤臥的雄獅,注視著領地外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
作為東南諸州繁華程度僅次於臨州的巨城,鄞州城常住人口接近八十萬。
晨曦微露,金輝灑向巍峨的城樓,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彷彿吞吐著無盡的繁華。街頭巷尾,叫賣聲、議價聲、笑語聲、馬蹄聲,匯成一曲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樂章。
國府大朝,當今楚王秦宏柱靠著椅背微微瞑目,聽著堂下諸大臣爭辯國事,心想自己真是老了,往前數幾年,就這些小議題,還不是一句話就定了調子,現下腦子不太好用,反倒患得患失左右為難起來了。
不過,他的心情卻不差,因為外出修道十六年的九郎近日歸來,如今作為內牙都監副使,就站在堂下認真地參與國事,可見這小子成為煉氣士後,並沒有忘記自己宗室子的身份,仍然心懷楚國社稷,讓他老懷大慰。
中原諸國,或是周邊小國的皇子公主,多的是遁入修行門徑,就忘了祖宗忘了根本,以為自己高高在上,連生身父母也不放在眼裡的數典忘祖之輩,某些中原王朝的皇子,一朝得勢,便直接上演弒父篡位的戲碼,相比起來,自家九郎真是越看越可愛,越看越喜歡。
但是就有一點煩惱,九郎回來之後,對一個名叫謝允言的小縣令頗為關注,想方設法地打探他的事情,並屢次向他進言,說這謝允言乃棟樑之才,宜召回國府悉心培養。本來這不過是件小事,依了他便是,但後來才想起,謝允言得罪了老令公胡全有,惹得七十五高齡的老令公當朝怒斥“豎子不足與朝”。
為平息老令公的怒火,他親自下詔,將謝允言貶至邊陲小縣。
胡全有可是曾經跟隨老王南征北戰的赫赫功臣,在軍中威望隆重,如今更是執掌都城禁衛的內牙統軍使。這且不談,於國,胡令公抵禦外侮,每每身先士卒,乃真正的國之柱石;於他秦宏柱,則有定鼎國府的從龍迎立之功。
這再把謝允言召回國府,豈不是打了老令公的臉?
短短時日,父子兩個沒少因為這事慪氣。
堂下終於爭辯罷了,秦宏柱心裡想著勸阻九郎的辦法,站起來準備退朝,卻見一通事舍人站出來躬身道:“啟稟王上,靈州牒報,事涉關要,敢請上奏。”
“靈州?”秦宏柱眼睛眯起,卻見此官的眼神頻頻向左上首的胡全有投去,心裡明白這人要麼是準備討好老令公,要麼,乾脆就是奉了胡全有的命令。
“那就聽聽吧。”他重新坐了下去。
那通事舍人當即展開牒報念道:“牒上吾王鈞座:臣王初誠惶誠恐,頓首死罪。今有青陽縣令謝允言,本以罪謫之身,濫宰百里,不思悔過自新,反逞狼子野心,行同梟獍,亂我法度。茲將其悖逆狂悖之狀,據實牒報,伏乞鈞裁。”
“一曰擅殺朝廷命官,目無君父。本月十二日,謝允言因私忿,竟公然格殺縣丞魏松。彼時青陽刁民圍攻糧倉,魏縣丞秉公值守,允言拔刀相向,血濺長街。國府命官,乃王上蓋印親授,非詔不得加刑,況乎擅殺?允言視國法如兒戲,視官守如私產,此其罪一也。”
“二曰私設公堂,羅織罪名,籍沒良民。允言既殺官吏,遂自稱‘青天’,妄設公堂。指使爪牙,構陷縣中富戶豪強一十七家,皆以‘魚肉鄉里’為辭,不經州府複核,不報刑部勾決,徑自定罪。此等豪戶,皆系國府編戶齊民,或有功名在身,或為納稅大戶。允言一朝翻臉,盡數下獄,嚴刑拷掠,逼其認罪。此其罪二也。”
“三曰擅動公廨,截留國稅,意圖不軌。最為可恨者,允言籍沒一十七家之資財,不入庫於州府,不入賬於戶部,竟公然納入公廨府庫,繼而以此贓款購糧。查青陽縣公廨,乃國府正項錢糧重地,允言擅將私產充公,復以公帑買糧,名為賑災,實則收買人心,聚眾結黨。其所購糧草,去向不明,恐有資敵或蓄養死士之嫌。此其罪三也。”
“四曰擅開官倉,收買饑民,圖謀大逆。允言以非法所得之糧,大開官倉,散於饑民。表面看似行善,實則包藏禍心。彼以此恩惠,誘使饑民只知有‘謝青天’,不知有國府,不知有王上。縣中愚民,皆呼其萬歲,甚至為其立生祠。此乃收買人心,意圖割據一方,雖古之叛逆,不過如此也。”
“臣等竊以為:謝允言以一縣令之微,行篡逆之實。殺官是蔑視朝廷法度,抄家是破壞朝廷綱紀,擅動公廨是侵吞朝廷錢糧,散糧收買人心是動搖朝廷根基。若不加誅,恐靈州效尤者眾,天下必將大亂。為此,牒上吾王。伏乞吾王雷霆震怒,速派精兵,馳赴青陽,擒拿謝允言歸案。將其碎屍萬段,以正國法,以安民心,以慰天下士紳之心。”
“……”
朝堂上下面面相覷,腦海裡都不禁浮現出一個青年小官當堂斥責老令公“擅殺耕牛以宴賓客”的情景。楚律禁殺耕牛,但老令公愛吃牛肉,舉國上下皆知,連王上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一聲斥責,把自己的大好前途給葬送了。
令他們萬萬沒想到,此子被貶至邊陲小縣,反而更加肆無忌憚,這樁樁件件,單拎一樣出來,都足夠治他幾百遍死罪了。
秦宏柱看了眼自家九郎,意味深長道:“謝氏在閩州也算清貴人家,怎麼卻教養出如此乖張之輩。”
堂下一個身穿紫色官袍的滿臉老人斑的老者緩緩站出來:“老臣乞稟,謝允言乃宅下學子,因臣與其翁相識一場,其自十二歲起客居臣宅。若論教養之失,臣之過也。”
說話之人名叫裴衍,與胡氏同為楚國名門,也是謝允言名義上的授業恩師,當朝戶部尚書兼內牙都監使,秦昭然的頂頭上司。
秦宏柱聽出意味來了。謝允言的過錯,這位老先生準備承擔一部分責任,算是全了為人師表的道義。
他笑著安撫道:“舉國皆知裴公愛才,府中常養客士,有一兩個敗類,倒也不足為奇。”
裴衍不置可否,躬身再拜。
秦宏柱轉而道:“令公認為該當如何?”
文武眾臣不由得望向御前別設一榻的老令公胡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