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徒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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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明拿出一股威勢來,瞪著雙眼看向孫寒衛問道:“能不能幹!”

“能。”孫寒衛回答得乾脆。

趙東明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冷笑地點點頭:“那你就留下來幹活,不過先說清楚,這期間你要是幹不好,或者吃不了苦,你的臨時表現,我都會記錄上報。”

“我明白。”孫寒衛說道,對方就是在故意點他。

“小李,你先回去吧。”趙東明對李幹事說,然後朝車間裡喊了一聲,“王班長!”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跑過來,身材敦實,臉上帶著笑容:“主任,啥事?”

“這是新來的,叫孫寒衛,分到你們班。你帶帶他,先從最基礎的活兒幹起。”趙東明說指著孫寒衛對王班長說。

剛進門的王班長打量著孫寒衛,咧嘴笑了:“成!這小子這麼瘦,翻砂能讓他變結實嘍!”

趙東明擺擺手,回辦公桌繼續寫他的東西。

而王班長拍拍孫寒衛的肩膀:“走,我先給你介紹一下車間,熟悉一下。”

孫寒衛跟著王班長走進車間,聽他介紹:“咱們翻砂車間主要就是做驅動軸以及大型軸承的毛坯鑄件。你看那邊,知道是啥不?

那叫化鐵爐,鐵水從那兒出來。東邊那位置是砂型製作區,模具在這兒做。再過去是澆注區,鐵水澆進砂型,最後是清砂區,把鑄件從砂型裡清理出來……”

孫寒衛一邊聽一邊看。這工作環境確實不咋的。

這高溫冬天還行,夏天誰受得了。加上粉塵,也沒見有戴口罩的。得了塵肺病症,不就等死嗎?

王班長介紹著,就問孫寒衛:“你怎麼來咱們廠的,誰的關係。”

“我接我爸的班。”

“你爸也是咱們廠裡的,誰啊?”

“孫維輝”

王班長嘀咕著孫維輝的名字,一時想不起是誰的時候,突然問:“是不是建廠的孫工。”

“對。”

王班長點頭:“孫工啊,想起來了。是個好人,技術也好。可惜了”

王班長嘆口氣,又笑:“你接他的班也挺好的,不過你怎麼被安排到翻砂車間了?”

“勞資科安排的唄。”孫寒衛無趣地答道。

王班長繼續說:“翻砂這活兒累是累,咬咬牙也就過去了。既然來了,咱就先幹著,咱們車間也多少有點技術含量的,這砂型的緊實度、澆注的溫度和時間,都有講究。

我先安排你先從清砂開始幹,這工作能讓你最快熟悉鑄件。”

“謝了,班長。”

“客氣。”他領著孫寒衛來到清砂區,這裡有幾個工人正用錘子、鏨子清理鑄件表面的砂土和毛刺,叮叮噹噹地響。

“老陳!”王班長喊了一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抬起頭,臉上灰塵不少。

老陳道:“班長,啥事?”

“這是新來的小孫,分到你們組。你先帶帶他,教他清砂。”

老陳打量孫寒衛一眼,點點頭:“成,小夥子過來吧。”

王班長對孫寒衛說:“你先跟著老陳,中午吃飯我再來找你。”

“好的班長。”

老陳先去工具室,找了一把錘子和一個鏨子,回來遞給孫寒衛,開始給他演示:“看好了,看我的動作。先把大塊的砂土敲掉,再用鏨子清理細處。注意別傷到鑄件,也別傷到自己。”

等老陳弄完一個件,讓孫寒衛拿著工具開始幹。鑄件剛從砂型裡取出來,還帶著餘溫,表面的砂土結成了硬殼。

他一錘子下去,砂殼破裂,落地時帶起粉塵飛揚。

孫寒衛覺得這活,不算太難也不算太累,唯一要求心細。不光要處理鑄件的一些細節,還要防止燙傷,也不給他們這些工人發勞保用品,起碼要有一副防燙手套吧!

可讓孫寒衛沒想到的是,這活幹了沒一會兒,他就覺得手臂發酸,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

一個是車間有個大爐子,溫度高,再一個他穿的厚實一些。

用王班長說的話,他們這活也是要求技術的,下錘子時需要力氣,還需要技巧。用力太輕了吧,砂殼敲不乾淨,用力太重,又可能損傷鑄件。

這就導致忽重忽輕,胳膊也酸了。

老陳一邊幹自己的活兒,再看孫寒衛敲錘子已經軟綿綿的,就指點:“手腕要用巧勁,別光使蠻力,手臂酸了就換換手,掌握住力度。”

幹了大概一個小時,孫寒衛已經渾身是汗,他直起腰喘了口氣。

老陳點上一根菸,已經坐在一邊對孫寒衛說:“累了就歇會兒。剛開始都這樣,幹幾天就適應了。”

孫寒衛點點頭,也坐在老陳身邊。

老陳拿出一根菸來,孫寒衛說了一句謝,也抽一根,深吸以後,感覺肺裡火辣辣的。

好久沒嘗過這味道了,自打來到這個世界,飯都吃不飽還有錢享受點菸氣。

或許好久沒抽菸了,一口過肺煙,讓他有點飄。

跟著老陳休息一會後,繼續幹活。

中午下班的鈴聲響起,工人們把工具放回工具房,陸陸續續往食堂走。

老陳領著孫寒衛去衛生間洗手洗臉,臉上都被灰塵和汗水黏在一起,膩膩歪歪的。

孫寒衛都想回招待所洗個澡。

剛出車間,王班長在門口等著孫寒衛,說:“我幫你領了十來天的食堂飯票。身上要是沒錢了,可以找咱們主任開個預支條,再去財務預支領取,但預支的錢不能超過半個月的工資。”

“謝謝,班長,那個,我住宿的事兒給安排了。”

“不知道啊!這樣,下午我去後勤幫你問問。”

孫寒衛笑著:“我不著急,你不用刻意跑一趟,我聽上面通知就行。”

其實這廝還想住招待所的單間。

畢竟那裡還算乾淨。

老陳帶著孫寒衛來到食堂,食堂很大,能容納幾百人。

只不過來打飯的都是一些年輕人,有家室的也會自個家吃飯。

年輕的工人們排隊打飯,吵吵嚷嚷的。孫寒衛跟著老陳排隊,看到視窗裡的菜——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主食有白麵饅頭、窩頭和高粱米飯。

輪到孫寒衛時,打飯的看他一眼,不耐煩地問:“要什麼?”

“白菜、土豆絲,三個饅頭。”孫寒衛說。

“飯盒。”

“?”孫寒衛一愣,此時才想起自己沒帶傢伙什啊。

“沒有,來打什麼飯啊!下一個。”

下一個是老陳,拉了孫寒衛一下,笑著對打飯的說:“稍等。”又對孫寒衛講,“你要是不嫌棄我的瓷缸,咱倆合夥打倆菜。”

“行啊,謝謝你趙師傅。”

“小事兒。”

王班長給孫寒衛的幾張飯票,讓打飯的給拿走三張。

老陳說道:“你是臨時工,飯票都是有數的,以後吃飯得省點吃,不然,你就多花錢出去買著吃。”

“這食堂,咋收這麼貴啊!”孫寒衛不滿地說。

“都這樣,等你轉正了就好。你住的地方分下來沒有,要是有地方自己做,也能省點。”老趙說道。

“趙師傅,你咋不回家吃飯。”

“我光貴一條,也沒人給我做飯吶。”

這話一說,孫寒衛來了興趣,問:“你也是工人,捧著鐵飯碗,就沒人給你說一個?”

“誰說沒有啊!只是我單身慣了,不願折騰。”

孫寒衛才不信他的鬼話,趙師傅也不算老,還能折騰幾年,說不定還能折騰出個小子來。

或許人家有難言之隱吧,這事兒也沒法追問,不然人家也會翻臉。

他倆吃著飯,又聊到工作上,老趙說:“下午我教你做砂型,那活兒技術含量高些。”

孫寒衛感覺挺無趣的,在他們眼中,啥東西都帶有技術含量。

可這技術,他是真不想學,迫於無奈只能在這裡先浪費這時間。

吃完飯,休息了半小時,下午的活兒又開始,老趙果然帶著孫寒衛去學做砂型。

砂型製作區有幾個大工作臺,上面擺著各種模具和工具。

老趙拿起一個鐵製模具:“這是軸承套圈的模具,咱們要做砂型,等鐵水澆進去,冷卻後就是毛坯鑄件。”

他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先把模具放在平板上,套上砂箱,然後往砂箱裡填砂。

砂要填均勻,用木錘夯實。夯實的力度要適中,太鬆了砂型強度不夠,澆注時會漲箱。太緊了透氣性差,鑄件容易產生氣孔……”

孫寒衛認真聽著,看著老趙的每一個動作。

這活兒對初學者來說確實有技術含量,砂的溼度、夯實的均勻度、起模的力度,都需要經驗。

“你來試試。”王班長把工具遞給他。

孫寒衛接過木錘,學著老趙的樣子開始幹。

第一遍做得不好,砂夯得不均勻。老趙也不惱,耐心地糾正:“夯的是時候力度要均勻……對,就這樣。”

幹了一下午,孫寒衛做了三個砂型,一個比一個像樣。老趙看了點點頭:“不錯,學得挺快。明天繼續練,練熟了再學其他工序。”

下班鈴響時,孫寒衛已經累得渾身痠疼,尤其是雙臂。

回到招待所才想起來,好像忘記給他分配住宿了。

正和他心意,他還是喜歡住招待所,雖說隔音不咋地,但勝在環境好點。

去招待所熱水房打了兩壺熱水,回房間簡單擦洗了一下,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晚上他沒去食堂,主要省點飯票,把背後來的乾糧吃完再說。

雖然很累,不想起,但他知道要是不吃點東西,能餓過勁去。

從床上爬起來,把包袱裡的乾糧拿出來,暖壺裡還有熱水,把硬餅子和肉脯泡在茶杯裡。

此時他在想,要不要現在出去買個碗?

開水泡餅子沒滋沒味,好在肉脯是鹹的,將就著對付一頓,實在懶得出去,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就這麼當工人?過著每天重複著繁重的勞動,吃著簡單的飯菜?

得給自己找一條出路才行啊!

第一天上班就累成了狗,這和他那個世紀的牛馬有何不同。

唯一的不同就是編制,可有什麼用?

就這還搶破頭。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大滿屯的老少爺們、陳永健、陳建秋、紀中……還有小荒原上的野雞、兔子,老林子裡的野豬、狍子……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孫寒衛慢慢適應了車間的生活。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洗漱吃飯,七點半到車間,開始一天的工作。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幹到五點下班。

他主要跟著老趙學做砂型,偶爾也去清砂區幫忙。老趙人很好,教得耐心,也不藏私。孫寒衛學得也快,沒幾天就能獨立製作簡單的砂型了。

車間裡的工友們大多樸實,看他是新人,又是孫工的兒子,對他還算照顧。

幾天後,孫寒衛的住處也分下來了,職工單身宿舍,一個房間住四個人。

住的還是五十年代的那種二層的蘇式筒子樓。

孫寒衛從單間到集體宿舍,心裡再不情願,也得搬過去。

好在廠裡每週都發澡堂子票。只是孫寒衛乾的活,一週洗一次,得攢下多少老灰啊!

一週後的早晨,孫寒衛剛進車間,王班長就把他叫到一邊,臉色有些嚴肅:“小孫,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說。”

“班長,什麼事?”

王班長壓低聲音:“我聽說,有人想搶你這個工人名額。”

孫寒衛一愣:“什麼意思?”

“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準。”王班長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咱們廠有個劉副廠長的外甥,也想要個正式工名額。他是知青返城回來的,早前一直運作這事兒。

但廠裡招工指標已經滿了,他就盯上了你這個位置。你現在是臨時工,要是這期間出點問題,轉正可能就懸了。”

孫寒衛皺起眉頭:“劉副廠長的外甥?呵呵,我說怎麼給我設定一個臨時工呢?原來問題在這兒啊!”

“別想多,他也是臨時工,應該是內部競爭。”王班長皺著眉說,“以前接班啊,沒這麼多事兒。”

“那個劉副廠長的外甥分那個車間了。如果內部競爭的話,我在翻砂車間有什麼優勢?”孫寒衛問出幾個關鍵的問題。

“劉副廠長的外甥,我還真幫你打聽了,在廠黨委宣傳科。你和他…這麼說吧,你是在最底層,上面未必看到,但他呢?近水樓臺先得月,容易出成績啊!”

“也就說,我吃苦三個月也未必能拿到正式工嘍!”孫寒衛不滿地說。

“我最多能幫你提一個咱們車間的先進,最後還是趙主任拍板才行。”

“我去找廠長和書記反映這個問題如何。”

王班長拉住孫寒衛說道:“別衝動,找他們也沒用。好幾層關係在這裡面摻和,我的意思,你想想你爸當初和現在的廠領導關係,找找他,或許能給你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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