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點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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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豬肉下肚的那天夜裡,沈淵幾乎沒怎麼睡。

不是不困,是那四十一點加進去以後,身上那股翻江倒海的勁兒折騰了他大半宿。

骨頭縫裡像灌了滾水,筋肉一陣陣發脹,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連撥出來的氣都帶著熱。

他咬著牙硬扛過去,等天快亮的時候,那股子燒勁才慢慢沉下去。

可沉下去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不是“有點勁”,是那種一睜眼,連營房裡誰在翻身、誰在磨牙、外頭風從哪邊灌進來都能分清的清。

他抬手一攥,手指關節咔地輕響了一下,虎口那點前幾天震出來的裂口,像都沒那麼礙事了。

旁邊李虎還在睡,抱著破被捲成一團,嘴裡含糊罵了句夢話,不知道又夢見誰拱他了。

天剛亮,周什長就來了。

這次沒踹人,也沒罵,站在營房門口說了一句:

“沈淵,李虎,趙鐵,出來。”

三個人出去的時候,校場上已經有人在了。

不止周什長,還有一個瘦高漢子,三十來歲,顴骨高,眼窩深,皮甲比旁人齊整些,腰上掛著的刀鞘磨得發白,一看就不是守校場的。

趙鐵看見他,低聲說了句:“北哨的韓隊頭。”

沈淵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

韓隊頭先看趙鐵,又看沈淵,最後掃了李虎一眼。

“北坡外頭那座廢烽臺,少了兩個人。”他開門見山,“一個斷腿,還在養。一個前天夜裡沒回來,八成已經沒了。那邊不能空,今兒得補輪值。”

李虎臉色一下就緊了。

外哨和出巡不是一回事。

出巡是人多、走一圈、殺完就回。

外哨是把人釘在城外,天一黑,真有東西摸過來,跑都未必來得及跑。

韓隊頭繼續道:

“趙鐵照舊帶哨。新補兩個人,周黑臉這邊給我推了兩個。”

說著,他抬起下巴,點了點沈淵和李虎。

“就是你們。”

李虎喉結幹滾了一下,沒敢吭聲。

沈淵倒是沒什麼反應。

他前兩天就知道,這一關遲早得來。守備營不會白養人,誰能頂上,誰就得上。

周什長站在一邊,臉黑歸黑,話倒不繞彎。

“北哨比出巡兇。不是兇在東西多,是兇在夜裡。風一換,腳印看不見,火把照不遠,真摸到你跟前了,眼睛才看見,脖子已經涼了。”

“現在退出,我還能換人。”

這話是衝著李虎說的。

李虎臉色白了又白,最後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

“俺也去。”

周什長哼了一聲,沒誇,也沒罵。

韓隊頭從懷裡摸出兩塊木牌,扔給二人。

比普通軍牌厚一點,上頭多刻了兩個字:外哨。

“拿著。”韓隊頭道,“從今兒起,輪值這幾天,按外哨口糧算。你們自己吃的多半個饅頭,家眷那邊也能多領半勺厚粥。前提是,別死在外頭。”

沈淵把木牌接住,手指在“外哨”兩個字上摸了一下,沒說話。

李虎卻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家裡沒人了,可這種口糧上的變化,誰都懂值多少錢。

周什長隨後又把沈淵叫到一邊,遞過來一件東西。

是一件半舊不舊的短皮坎。

比護臂厚,罩住胸腹,兩側拿皮繩束著,邊角磨損得厲害,前頭還有一道被爪子拉開的舊口,後來又拿粗線縫過。

“你這次頂前頭的機會多。”周什長道,“這東西擋不住刀,擋一擋狼爪獠牙,多少有點用。”

沈淵把短皮坎穿上,勒緊繩子,胸口立刻沉了點。

不舒服,但踏實。

“謝什長。”

“少來這套。”周什長看了他一眼,“你那妹子昨天我讓人看過了,軍屬棚東頭那邊還算穩。你若真想讓她以後不捱餓,就別在外哨上丟人。”

“明白。”

臨出發前,沈淵去了一趟軍屬棚。

沈小魚正跟陳嫂子她們一起和麵,小手沾得全是白灰,看見沈淵過來,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了。

“哥,你要出城?”

“嗯,輪幾天哨。”

“危險嗎?”

沈淵沒說假話:“有點。”

沈小魚抿了抿嘴,低頭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手,把一個還溫著的雜糧糰子塞到他手裡。

糰子不大,裡頭混了豆麵,硬邦邦的。

“我早上沒捨得吃。”她小聲說,“你路上吃。”

沈淵看著那糰子,心裡像讓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你自己不吃,給我做什麼?”

“你出去要打東西。”沈小魚仰頭看他,聲音不大,“我在棚裡,餓不死。”

沈淵沒說話,把糰子揣進懷裡,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晚上別亂跑,聽陳嫂子的。”

“嗯。”

“有人欺負你,你就喊。”

“嗯。”

“別哭。”

沈小魚本來沒想哭,讓他這一說,眼圈反倒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倔著不掉眼淚,只點頭。

出城的時候,天還亮著。

趙鐵在前,韓隊頭在後,外加兩個老兵,一個叫彭三,一個叫石頭,都是話不多的人。再加上沈淵、李虎,一共六個人。

廢烽臺在北坡外頭,離城牆大概三里。

說是烽臺,其實早塌了一半,只剩一截土石壘起來的矮牆和一座歪著的土臺。四周地勢不平,西邊是碎石坡,東邊有一道淺溝,北面則是一片風颳禿了的荒草地。

這地方白天看著破,晚上卻是卡口。

往北邊來的東西,只要走這一片,大多繞不開這裡。

到了地方以後,韓隊頭什麼都沒說,先讓眾人把四周走了一圈。

看地,認風,摸牆,記黑影。

“夜裡最怕的,不是你沒本事。”韓隊頭蹲在矮牆後,抓了把土灑出去,看風往哪飄,“是你白天沒把地形記住。到了晚上,眼一花,前頭是溝還是路,你分不清,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趙鐵接過話:“北邊這道草地,夜裡別追。西邊碎石坡,能退。東邊淺溝,看著淺,底下全是浮土,腳一滑,人就得躺那兒。”

“還有,”韓隊頭看向兩個新補進來的,“夜裡看見黑影,別先喊狼。先看眼,再看腳,再看風。東西會趴,人也會趴。有些時候,嚇你的未必是妖。”

這話讓沈淵多看了他一眼。

韓隊頭沒解釋。

只是把輪值次序排了。

上半夜,趙鐵和石頭守西面,沈淵守北面。

下半夜,韓隊頭和彭三接,李虎補火。

天黑得很快。

太陽一落,廢烽臺四周的溫度像一下子掉了下去,風從土臺斷口往裡灌,吹得火苗直晃。

李虎蹲在火邊添柴,臉讓火映得發紅,人卻明顯有點繃。

“沈淵。”他壓著聲音,“你說前天那沒回來的哨兵,真死了?”

“八成。”

“屍首呢?”

“沒找著。”

李虎不吭聲了。

沒找著,比找著更瘮人。

沈淵提著槍,站在北面矮牆後頭,看著遠處那片黑下去的荒草地。

剛開始還沒什麼。

等夜再深一點,風忽然轉了。

一股味兒,順著黑暗慢慢飄過來。

很淡,但逃不過他。

不是一頭,不是兩頭。

是好幾道。

雜在一起,帶著毛腥、血腥和一點餓得發躁的土氣。

狼。

而且不止一隻。

沈淵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手指在槍桿上慢慢收緊。

下一瞬,遠處黑地裡,亮起了一對眼。

接著是第二對。

第三對。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裡像一下子浮出了好幾粒黃綠色的釘子,忽遠忽近,飄著不動。

李虎背後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操……”

趙鐵站起身,臉色沒變,聲音卻壓得極低。

“狼群。”

“把火再添大點。”

“今夜,要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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