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石樑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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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烽臺那一夜過完,沈淵回營以後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真睡下去的那陣子,反倒比不睡更難受。

體內那股加完點後的熱勁還沒完全散,骨頭縫裡一陣陣發脹,像有人拿火炭順著脊樑往下滾。可等那陣脹勁過去,整個人又輕了一層,手腳發沉,卻不是累出來的沉,是筋骨壓實了的那種穩。

他剛睜眼,營房外頭就有人在喊趙鐵。

聲音不高,但急。

趙鐵掀開破門簾出去,沒一會兒又回來了,臉色發陰。

“石樑哨那邊訊號斷了。”

營房裡原本還癱著的幾個人,一下都抬了頭。

石樑哨比廢烽臺更往北,地勢也更高,平時看的是更外頭那片亂石地和草窪。若連那邊都沒動靜,那就不是一兩頭狼摸到牆根這麼簡單了。

趙鐵掃了一圈,點了幾個人。

“沈淵,李虎,彭三,石頭,跟我走。”

“韓隊頭帶隊。”

李虎剛坐起來,臉上那點睡意立刻沒了,嘴角抽了一下:“又去?”

“你留營裡也沒人給你多發餅。”趙鐵扔給他一句,“腿若還能走,就別廢話。”

一炷香後,五個人在營門口集合。

韓隊頭已經在那兒了,除了他們幾個,又補了兩個北哨老兵,一個姓許,一個臉上帶疤,別人都叫他疤臉周。

人不多,七個。

這就不是去打大仗,是去摸情況、找活人,真有不對,也得快進快出。

韓隊頭沒說場面話,出門前只交代了一句:

“石樑哨若還在,人帶回來。人若沒了,把因由看明白了帶回來。”

“別把自己也扔那兒。”

出了北門,天還是灰的。

往石樑哨去的路比廢烽臺難走,越往北,地面越碎,風也越硬。荒草一片一片貼著地皮長,時不時還夾著幾塊突出來的黑石頭,腳踩上去打滑。

沈淵一路沒怎麼說話,只用鼻子去分風裡的味。

血腥味沒有。

狼味有,但淡。

更明顯的是雜。

走出差不多兩裡地以後,腳下的印子開始亂起來。不是一兩種,是好幾種獸印疊在一起,踩得地皮翻翻卷卷,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周圍山地裡的活物全驚動了,逼著它們往南跑。

趙鐵蹲下看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新土。

“有羊,有獾,還有獠豬。”

韓隊頭看著地上那一片亂印,眉頭一點點擰緊。

“不是正常過路。”

“像逃。”

沈淵沒接話。

他也看出來了。

平時獸走路不是這個樣。再慌,也有個方向。眼前這些印子卻亂得發散,深淺不一,很多還踩歪了,明顯是跑的時候已經顧不上地了。

李虎在後頭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什麼東西能把這幫畜生都趕成這樣?”

沒人答他。

又往前走了差不多一盞茶,石樑哨到了。

這地方比廢烽臺更破,也更險。

一截石脊從地裡斜著拱出來,頂上壘了圈矮石牆,外頭還插著半根歪掉的旗杆。原先哨兵點菸舉旗,靠的就是這點高地。可這會兒石樑哨上頭一點動靜都沒有,連風吹旗布的聲音都聽不見,安靜得讓人心裡發空。

“散開看。”韓隊頭壓低聲音,“先別上去。”

眾人分成兩撥,從兩側往上摸。

沈淵和趙鐵走左邊。

剛靠近石脊底下,趙鐵就抬手示意停住。

石頭上有血。

不多,一道一道,發黑發黏,像是有人負了傷,扶著石頭往上爬,又像是什麼東西拖著肉身從上頭蹭過去的。

沈淵鼻子動了一下。

味兒不對。

不是狼那種腥躁味,也不是獠豬那種沖鼻的騷味。是另一種更陰、更乾的味兒,像石縫裡捂久了的皮毛,又夾著一點腐木的潮氣。

“有東西還在附近。”他低聲說。

趙鐵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把刀往外抽了半寸。

上了石脊,哨上比想的還糟。

一截石牆塌了,旗杆斷在地上,原本插在哨口邊上的號旗被扯爛了一半,壓在石縫裡。地上散著一隻破了邊的木碗,一把短弩,弩絃斷了,一截還掛在機栓上。

可沒有屍首。

一個都沒有。

李虎一看到這地方空成這樣,臉色反倒更差了。

有屍首不可怕,沒屍首才嚇人。

疤臉周往牆外看了一圈,忽然抬腳踢了踢腳邊一塊鬆動的石頭。

石頭底下露出一截布角。

眾人心裡都是一沉。

可趙鐵蹲下扒開一看,卻不是人,是件撕掉一半的哨衣,衣角上還沾著血。那血沒噴濺開,倒像是讓什麼爪子一把勾住,連衣帶人往外拖時扯下來的。

韓隊頭摸了摸石牆邊上幾道刻痕,臉色越來越沉。

“不是從正面衝破的。”

“是有東西上了牆。”

正說著,沈淵忽然轉頭,看向哨臺後頭那座半塌的石棚。

味兒從那邊來。

還有一點極輕的……人味。

活人的那種。

“後頭有人。”他說。

趙鐵和韓隊頭立刻提刀過去。

石棚原本是哨兵歇腳和堆柴的地方,塌了一半,裡頭黑洞洞的,入口還讓幾塊落石卡住了。彭三剛想上手去搬,裡頭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動靜。

像指甲刮石頭。

然後才是人聲。

很啞,很虛,像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別……別砸……”

“下頭有人……”

眾人手上動作都快了。

把上頭那幾塊松石掀開,底下果然露出一個塌出來的空隙。一個老兵半躺半蜷在裡頭,右臂血糊糊的,臉白得跟死了差不多,眼窩卻還吊著一點亮。

趙鐵一眼認出來了。

“老何?”

那老兵眼珠子動了動,看見趙鐵,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笑,最後只扯出一口血沫。

“你他娘……怎麼才來……”

韓隊頭蹲下去,先看了眼他右臂的傷。

不是咬的。

是抓的。

從肩頭一直到小臂,三道口子翻著皮肉,最深那一道都見骨了。

“哨上另外兩個呢?”

老何喉結滾了滾,聲音更輕了。

“沒了……”

“老陳……昨夜第一更就讓拖走了,連喊都沒喊全……小田子點了煙,剛爬上牆,就讓那東西從後頭撲了……”

“不是狼。”

“像貓……大貓……會爬石頭……”

他說到這兒,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這幾句話已經把剩下那點力氣全掏空了。

沈淵蹲在旁邊,低聲問了一句:

“它還在附近?”

老何眼珠轉向他,停了兩息,才點了點頭。

“在……”

“它拖不走的時候……會先藏……藏石縫裡……”

“昨夜沒吃飽……”

這話一出來,哨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沒吃飽,意思就是它大機率還會回來。

韓隊頭沒再問,當機立斷。

“先給老何止血。石頭,把人背下去。”

“彭三、疤臉周,看兩邊石縫。趙鐵跟我找屍。”

“沈淵,聞著風,看上頭。”

眾人各自動了。

石樑哨不大,可石脊底下裂縫多,斷口也多,真藏東西,一時半會兒未必翻得乾淨。

沈淵站到半塌的石牆邊,往北邊看。

風是從更北頭刮過來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遠處亂石坡下,一群黃毛野羊正往南瘋跑,蹄子打得土石亂飛,連頭都不敢抬。

緊跟在後頭的,不是那隻“貓”。

是狼。

三頭灰脊狼吊在後面,本來已經快貼上去了,可跑到石樑哨外這片石坡時,竟齊齊慢了一下,像是也在忌憚什麼。

趙鐵顯然也看見了,低低罵了一句:

“這地方真他娘不乾淨了。”

話音剛落,石樑哨上方那截殘牆後頭,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狼嚎,不是獠豬哼。

是很輕的一聲石頭擦響。

可越輕,越讓人寒。

沈淵猛地抬頭。

一抹灰黑色的影子正貼著斷牆上沿,幾乎跟石頭混成一塊,只露出一截尾和半隻耳尖。

那東西根本沒走。

它一直在上頭看著他們。

“上邊!”

他一聲剛出,那灰影已經動了。

不是往外跳,是往下撲。

直撲揹著老何正準備下哨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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