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休妻(1 / 1)
不遠處的宮燈忽明忽暗。
那道高大的黑影覆罩而下,壓得柳韞玉手腳冰涼,喘不過氣。
察覺出什麼,孟泊舟微微抬起眼,就見他的老師身披玄氅,立在幾步開外。
或許是在病中的緣故,他的面色比尋常蒼白冷峭,薄唇也緊抿著。那雙深邃蘊藉的眼睛,素日裡總是溫潤內斂的,陰沉地往下垂著,壓出修狹鋒利的弧度。
下一瞬,孟泊舟遲鈍地反應過來。
宋縉在看的人,不是他,而是……
宋縉垂眼,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孟泊舟身畔。
探花郎的夫人低頭引頸,額頭的輪廓,耳垂的弧度,甚至連頸間的那粒小痣都無比熟悉,可一頭烏髮卻盤起陌生的婦人髮髻。
即便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她仍無動於衷地低著頭,將雪白的後頸暴露在他眼下,儼然一副聽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姿態……
“咳。”
怒到極致,宋縉喉口一癢,掩唇咳了一聲。
孟泊舟一驚。
有那麼一瞬,他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兇悍怒意,儘管轉瞬即逝,可他還是被壓得渾身一抖,脊背難以承受地微微躬屈……
宋縉在孟泊舟和柳韞玉跟前停了太久。
久到園子裡的氛圍逐漸古怪,久到跪地的眾人都摸不著頭腦,不約而同開始交換眼神。
他們原本以為,宋相是為了沈氏三娘而來。可方才,宋相竟是從沈妘面前徑直掠過,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曾給過。
反而在孟泊舟夫婦面前停了下來……
就在柳韞玉快要窒息時,身前那道黑影終於動了。
壓在身上的那座無形的山,還有那道幾乎將她剜剮的視線,都驟然消失……
柳韞玉冷汗漣漣地抬起眼,只看見了宋縉往太后那邊去的背影。
直到宋縉嗓音低啞地發了話,眾人才紛紛起身。
“……”
柳韞玉雙手撐著地,竟是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還是孟泊舟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摻了起來。
站穩後,柳韞玉便不露聲色地掙開了孟泊舟。
宴席繼續,柳韞玉看了一眼對面的沈妘,就見她也在看自己。
沈妘臉色慘白,眼神關切。趁著母親不注意,還朝柳韞玉悄悄比了個劃脖子的手勢。
柳韞玉只能苦笑。
“來人,你們送相爺去那頭的涼亭,再準備些吃食。”
不知宋縉與太后低聲說了些什麼,太后便發了話,讓他去涼亭歇息。
涼亭離宴席不遠,在假山之上,剛好能將這邊的景象盡收眼底。
宋縉離席前,又轉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柳韞玉對上了那道黑沉沉的目光。
她瑟縮了一下肩,暗自咬牙。
相處這段時日,她覺得她還是能讀懂一些宋縉的心思的。
方才那一眼,好像是給她最後的機會。
跪地求饒的機會。
不能錯過……
柳韞玉又在原位上醞釀片刻,才藉口更衣,起身朝涼亭那邊走去。
月明星稀,假山上的涼亭四周懸垂著白紗,遮擋了夜間寒涼的風。
柳韞玉站在假山下,隱約能看見亭中那道坐著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想提步上去,卻被一人攔住——竟是孟泊舟!
“你想做什麼?”
“……”
“你要去向宋相請罪,是不是?”
孟泊舟皺著眉,眼神卻有些複雜,“如果我沒發現,你是不是又要揹著我,獨自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柳韞玉只覺得頭疼,“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孟泊舟卻固執地,“玉娘,我們是夫妻。”
……不是就好了。
不是夫妻,也不會發展到這步田地。
更何況,他們現在也已經不是了。
“你……”
二人正拉扯著,假山上忽然傳來一道人聲。
“孟大人,雲……孟夫人,相爺請二位上去回話。”
玄錚站在石階上,冷冷地發話。
柳韞玉咬唇,面色變得有些難看。
孟泊舟卻率先邁開步子,堅定道,“不論相爺如何問罪,我會護著你。”
“……”
二人跟著玄錚上了山,就在涼亭外再次跪下。
夜風短暫地靜了片刻,白紗垂在涼亭四周,裡頭端坐的那道人影映在紗上,被拉長、扭曲,顯得格外怪誕可怖。
柳韞玉剛想開口,孟泊舟的手掌卻忽然覆在了她手背上,搶先開口道。
“學生孟泊舟攜內子前來向老師賠罪!”
此話一出,涼亭內又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生怕宋縉會怪罪,孟泊舟握緊柳韞玉的手,眼神堅定。
柳韞玉想要將手抽回來,可是孟泊舟的手握得太緊,緊得抽都抽不出來。
偏巧此時起了風,層層白紗掀起一角,他們二人緊握的雙手便赫然闖入宋縉的眼裡。
宋縉握著茶盞的手用力收緊,五指指節更突出了幾分。
遲遲沒等到他的回應,孟泊舟又道,“玉娘對老師有所欺瞞,可她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我。還請老師寬恕玉娘,責罰學生一人!”
這話聽得柳韞玉心裡一咯噔。
孟泊舟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搗亂的?!
他這一句話,豈不是認下了她蓄意接近宋縉、為夫婿前程鋪路這件事?
他想認,她可不會認!她憑什麼認?!
就在這時,宋縉也開口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當初本相是如何處置硯臺案的,想必你也清楚。孟泊舟,本相若要追究你的罪名,你的下場不會比他們好過。你明白嗎?”
“……”
孟泊舟身形一僵。
他沒有想到會如此嚴重。
柳韞玉雖為了他接近宋相,但到底沒有做出什麼貪汙納賄的舉動,僅是隱瞞身份而已,何至於叫宋相動用雷霆手段?
可對方是宰執,是國舅,權傾天下、說一不二。
他若動怒,甚至連罪名都不需要編。
這就是權勢。
這就是以勢壓人。
一句話,便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就像當初柳家一句話便能左右他養母的生死……一樣。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明白……”
“下獄,流放,仕途無望,前程盡毀,數年寒窗成泡影……”
宋縉緩緩放下茶盞,話是對孟泊舟說的,眼睛卻盯著柳韞玉,“本相如此發落,你覺得可好?孟夫人。”
孟夫人——
柳韞玉眼睫重重一顫。
是,孟泊舟的前程已經與她毫無干係。她甚至巴不得看見他落魄,看他過得不如意。
可她與宋縉的糾葛,那些欺瞞與試探,的的確確與孟泊舟沒有關係!
“他說錯了。”
柳韞玉動了動唇,說得很慢,卻很堅決,“我不是為了他。”
至少做賬房不是為了他。
然而還不等她補上這一句,亭子裡已經傳來一聲笑。
宋縉拍了兩下手,含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被磅礴大火焚燒過後的那種啞。
柳韞玉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紗掀開,宋縉從裡面走了出來,垂眼望向跪在面前的孟泊舟和柳韞玉。
“看在師生之誼,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聞言,孟泊舟頓時激動起來。
可柳韞玉繃緊的心絃卻沒有放鬆分毫。
果然,宋縉話鋒一轉。
“只是本相從前說的有句話,錯了。子讓之妻,非賢良之輩。”
他說得慢條斯理,唇畔勾著些弧度,眼底卻湧動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卑劣,“只要子讓願意休妻,本相便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甚至允你回到翰林院。如何?”
孟泊舟瞳孔驟縮,臉色煞白。
柳韞玉驚愕地抬起眼,就見風勢驟狂,涼亭裡的燭火劇烈晃動,在宋縉面上閃著變幻不定的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
孟泊舟驀地抬手,抵在額前,朝宋縉重重叩下,一字一句。
“學生絕不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