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總有人在逆流而上(1 / 1)
天空中的異象並未因為地上的豐收喜悅而有絲毫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那漫天的劍光如同一場亂了方寸的流星雨,毫無章法地向著南方墜落。每一道劍光都代表著一名修仙者,平日裡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師”,此刻卻像是炸了窩的馬蜂,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拼了命地想要遠離北方那片陰霾之地。
“喪家之犬。”李天罡灌了一口酒,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葉峰眯著眼,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逐漸放大。修仙者最是惜命,能讓他們不顧體面、成群結隊地逃亡,北方必然是發生了天塌地陷的大事。
就在這時,在那向南奔逃的洪流之中,幾道格外刺眼的遁光卻顯得格格不入。
它們沒有順流而下,反而像是幾塊頑固的礁石,在湍急的河流中逆流而上,帶著一股決絕的慘烈氣息,筆直地衝向北方。
“那是……”葉峰瞳孔微微一縮。
那幾道遁光似乎發現了下方的山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後,猛地按落雲頭。
“轟!轟!”
兩道身影重重地砸在田埂上,激起一片塵土。
來人一身戎裝,鎧甲上佈滿了刀痕和乾涸的血跡,原本鋥亮的頭盔此刻也歪斜在一旁,露出了滿是疲憊與硝煙的臉龐。
正是夏龍衛的兩位統領,李擎天和趙無極。
“葉老弟!”李擎天剛一落地,甚至來不及喘勻氣,便大步衝到葉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快走!帶著你的人,立刻往南走!越遠越好!”
葉峰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平日裡這兩人雖然也是軍伍中人,但多多少少帶著點兵油子的痞氣,何時見過他們如此狼狽、如此焦急?
“出什麼事了?”葉峰沉聲問道,“天上那些人都在跑什麼?”
“雲州……破了。”趙無極在一旁嘶啞著嗓子說道,他的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殺紅了眼,“長城防線失守,荒人大軍壓境。現在大批荒人先鋒已經越過邊境,進入了大夏皇朝腹地。雲州邊境的宗門、世家,死的死,逃的逃,防線已經徹底爛了。”
“荒人?”葉峰眉頭緊鎖。
“沒時間解釋了!”李擎天急得直跺腳,“各地駐軍和夏龍衛已經在往雲州集結,但荒人的攻勢太猛,能不能頂住誰也沒底。清河縣距離雲州雖然還有段距離,但若是前線潰敗,這裡首當其衝!葉老弟,你對我們有恩,聽哥哥一句勸,別貪這點家業了,保命要緊!”
說完,李擎天和趙無極對視一眼,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轉身就要重新御劍升空。
“等等!”葉峰喊住了他們,“既然這麼危險,連宗門都在跑,你們……為什麼還要往北飛?”
李擎天身形一頓。
他回過頭,看著葉峰,那張滿是鬍渣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卻又帶著幾分悲涼的笑容。
“葉老弟,這世道,總得有人去死。”
李擎天指了指天上那些還在向南逃竄的流光,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散修可以退,因為他們無牽無掛;宗門可以退,因為他們要儲存道統。但是……”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身上的鎧甲發出一聲脆響。
“我們是夏龍衛!”
“大夏的兵,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若是連我們也退了,這身後的億萬百姓,誰來守?”
趙無極也笑了,他拍了拍腰間的戰刀:“葉老弟,若是這次哥哥們能活著回來,再找你討那玉石米酒喝。若是回不來了……明年的清明,記得給我們燒點紙錢。”
說完,兩人不再多言,化作兩道決絕的劍光,義無反顧地衝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死亡之地。
葉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發堵。
“瘋子。”葉峰低聲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熱。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又一道熟悉的遁光落下。
這次來的,竟然是那個視財如命的胖子,楚秋。
但今天的楚秋,卻讓葉峰有些不敢認。
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富貴錦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緊窄的黑色勁裝,腰間也沒掛那些叮噹亂響的玉佩,只彆著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鐵劍。
原本圓滾滾的臉上,那副商人的精明與市儈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肅穆。
“楚堂主?”葉峰試探著叫了一聲。
“葉老弟。”楚秋衝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也得走了。”
“你去哪?你也去雲州?”葉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內務堂的嗎?管後勤的也要上前線?”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楚秋苦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大鴛府的方向,“我楚家世受皇恩,平日裡貪點撈點,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到了這種時候,我要是敢跑,楚家百年的基業就全完了。”
楚秋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再說了,我這身肉,也是吃大夏的米長出來的。如今有人要來砸咱們的鍋,我這當掌櫃的,怎麼也得去拼把命。”
“葉老弟,保重。”
楚秋拱了拱手,轉身躍上飛劍。那個平日裡最怕死、最貪財的胖子,此刻卻抱著必死之心,加入了那逆流而上的隊伍之中。
葉峰看著天空。
一邊是漫天向南逃竄的“聰明人”,一邊是寥寥無幾向北赴死的“傻子”。
這畫面,諷刺又悲壯。
“荒人……真的有那麼可怕嗎?”葉峰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姬玄真。
姬玄真的臉色很難看,比當初身中劇毒時還要難看。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摺扇,指節發白,聲音有些顫抖:“可怕?葉峰,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荒人生活在極北苦寒之地,那裡靈氣匱乏,環境惡劣。為了生存,他們進化出了極其恐怖的體魄。”
姬玄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的回憶:“他們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全民皆兵。一個剛出生的荒人嬰兒,肉身強度就堪比煉氣初期的人族修士。成年之後,更是普遍擁有煉氣後期的實力,其中的精銳,肉身更是堪比築基!”
“而且他們不修法術,只修肉身,對法術有著天然的抗性。同階的人族修士被他們近身,必死無疑。荒人之中的佼佼者,甚至能憑藉肉身硬撼結丹、元嬰老祖!”
“大夏皇朝在雲州邊境建立了長城,又有無數陣法加持,這才將他們擋在關外百年。這一次……”姬玄真聲音低沉,“長城既破,就意味著荒人的主力已經進來了。那是數以百萬計的殺戮機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人畜皆為口糧。”
說到這,姬玄真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葉峰:“葉峰,李擎天說得對。必須走!立刻走!雲州一旦全面淪陷,荒人的大軍用不了幾天就會出現在大鴛府,甚至是清河縣。到時候,這裡就是人間煉獄!”
“走?”
葉峰轉過身,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山谷。
秋風吹過,萬畝靈田裡金色的稻浪翻滾,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那是他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基業,是他在這個亂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又看向不遠處。
王五正帶著一群村民站在田埂上,手裡還拿著鐮刀。他們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眼中滿是驚恐與無助。
他們是流民,好不容易在這裡紮了根,有了飯吃,有了房子住,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葉峰可以跑。他有玄仙界,有飛劍,大不了一走了之。
但是這些地能跑嗎?這萬畝即將收割的靈米能跑嗎?
還有這些剛剛才學會笑的村民,他們能跑得過那些銅皮鐵骨的荒人嗎?一旦離開這裡,他們又要變成流離失所的難民,甚至變成荒人嘴裡的口糧。
“我走了,地怎麼辦?”葉峰輕聲問道,像是在問姬玄真,也像是在問自己。
“命都要沒了,還要什麼地!”姬玄真急了,一把抓住葉峰的袖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是修仙者,只要人活著,哪裡不能種地?”
“可這地裡的莊稼,還沒收呢。”葉峰甩開姬玄真的手,語氣固執得像頭牛,“而且,我這人有個毛病。到了我手裡的東西,誰也別想搶走。誰搶,我就剁誰的手。”
“你……”姬玄真氣結,“你這是要錢不要命!”
“哼!”
一直坐在旁邊喝酒的李天罡突然冷哼一聲,將酒葫蘆重重頓在石桌上。
“姬小子,你少在這危言聳聽,亂人心魄。”李天罡斜睨了姬玄真一眼,眼神犀利如刀,“荒人確實兇悍,但也沒你說的那麼無敵。若是真那麼厲害,大夏皇朝早就亡了,還能等到今天?”
“雲州長城被破,確實棘手。但大夏立國千年,底蘊深厚,豈會沒有後手?其餘各州的援軍、各大宗門的底蘊,很快就會填上去。夏龍衛也不是吃素的,只要穩住陣腳,把荒人趕回去是遲早的事。”
李天罡站起身,走到葉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雲州那邊也不是傻子。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肯定會立刻召集境內的所有力量進行抵抗。情況是很危急,但還沒到要立刻捲鋪蓋跑路的地步。”
說完,李天罡轉頭看向姬玄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諷:“姬小子,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你這麼急著讓葉峰跑,無非是怕大鴛府釋出徵召令,強行徵召葉峰去前線對抗荒人,到時候沒人護著你罷了。”
姬玄真的臉色一白,眼神有些躲閃:“我……我是為了大家好……”
“行了。”李天罡擺了擺手,“葉峰是這裡的東家,走不走,他說了算。不過老夫把話放在這,現在往南跑,路上全是潰兵和趁火打劫的劫修,未必比待在這裡安全。而且……”
李天罡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這萬畝靈田,若是現在棄了,那就是資敵。荒人吃了你的米,力氣更大,殺的人更多。你葉峰,捨得嗎?”
葉峰看著那片金色的稻浪,沉默了許久。
隨後,他彎下腰,抓起一把泥土,用力攥緊。
“捨得個屁。”
葉峰抬起頭,眼中的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守財奴特有的兇狠。
“老子種的地,老子自己守。別說是荒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想搶我的米,也得先問問我手裡的鋤頭答不答應!”
他轉過身,對著不遠處瑟瑟發抖的王五等人吼道:“都愣著幹什麼?天還沒塌下來呢!接著割!誰要是敢偷懶,扣工錢!”
王五等人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激靈,原本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