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半個窩窩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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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北蹲下身,把三雙塑膠涼鞋擺在地上。

紅的,黃的,藍的。嶄新的,帶著供銷社特有的橡膠味。

“盼盼,紅色的是你的。念念,黃色的給你。寶兒,藍色的……”

“不要。”

劉盼盼連看都沒看一眼。

“姐姐不要,我也不要。”劉念躲在姐姐身後,小聲跟了一句。

劉寶坐在矮凳上咳了兩聲,眼睛在藍色涼鞋上停了一下,又飛快移開,縮回了腳。

三雙鞋擺在三個孩子面前,沒人伸手。

劉北還保持著蹲下的姿勢,手懸在半空。

“壞人就是壞人。”劉盼盼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給雙鞋,明天打一頓。以前你也給過寶兒一個糖人,第二天就因為他咳嗽聲太吵,把他從床上拽下來扔到院子裡。”

“下雪天。”

“他發了三天高燒。”

“這次還想用老套路來騙我們,你覺得我們會信你嗎?”

“轟!”

此話一出,彷如一道驚雷劈中了劉北。

他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一段記憶湧現。

記得那個雪天,前世的自己喝了酒嫌兒子咳嗽煩,把四歲的孩子扔到院子裡凍了半宿。

最後還是林晚秋半夜出來上茅廁才發現的。

那之後,劉寶的身子就更差了。

“難怪不信自己,真是活該啊!”

看著僵在原地的兒子,又看了看三個繃著小臉的孫子孫女,趙大娥走上前把三雙涼鞋全抓在了手裡,

“奶奶來收著。想穿的時候找奶奶拿。走,跟奶奶去後院看螞蟻爬樹去。”

她一手牽念念,一手拉寶兒,又看了眼盼盼,盼盼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奶奶一塊去了。

趙大娥特意回頭衝劉北使了個眼神,

劉北讀懂了母親的意思:急不得,要慢慢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大米、紅糖、藥材一樣樣搬進灶房和雜物間。

川貝枇杷露放在灶臺邊上夠得著的地方,調理脾肺的藥方用油紙包好擱進櫃子裡。

忙活了十幾分鍾,剛把最後一袋鹽碼進陶罐時,,後院忽然傳來趙大娥的一聲驚叫。

“寶兒!寶兒你咋了!”

“嗯?”

劉北心口一緊,立刻往院子跑去。

還沒到,就聽到了劉寶劇烈的咳嗽聲。

不是平時那種乾咳,是一串接一串往外嗆,喘不上氣的那種。

小臉憋得青紫,嘴唇發白,整個人縮成一團,胸口起伏得極快。

趙大娥抱著孫子,手都在哆嗦,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這可咋辦……這咋突然就這樣了……”

趙春燕從屋裡衝出來,一看兒子那副模樣,臉刷白了。

她上前一步把劉寶搶過來摟在懷裡,回頭衝劉北吼:“愣著幹什麼!”

劉北飛快的跑過去把劉寶接過來,“我抱他去衛生所。”

說話時,他把兒子橫抱在胸前,一隻手託穩後腦勺,一隻手兜住屁股,轉身就往外走。

可腳還沒邁出去,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了門口。

是大女兒劉盼盼。

劉盼盼把兩條胳膊撐開,死死堵住院門,手上那幾道舊疤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你要把弟弟帶到哪去?”

“衛生所。看病。”

“騙人!你是要賣了弟弟換錢去賭博!隔壁村就有這種事!你別想騙我!”

劉北愣住。

這時,懷裡的兒子劉寶還在劇烈地咳,小手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領。

劉北蹲下身,讓自己和盼盼平視。

他看著大閨女,一字一句地說:“盼盼,爸以前是混蛋。打過你,罵過你,把寶兒扔到雪地裡。這些事我都認。”

“但今天,我真的是去給他看病。”

“我保證,我一定把他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可盼盼還是死死盯著他,一動不動。

忽然,懷裡的兒子又咳了一串,臉上的青紫色又深了一分。

“信不過我也行。”劉北站起來,“你跟著。全程看著我。我要是做了任何對不起寶兒的事,你回來告訴你奶奶,告訴你春燕媽,讓她們打死我。”

看了一眼弟弟的臉色越來越嚴重,劉盼盼真的擔心了。

“行!”

“我跟著。你要是敢騙我——”

“走!”沒等大閨女說完,劉北抱著劉寶衝出了院門。

盼盼在後邊飛快的追著。

三分鐘後,

村醫老周頭正在院子裡曬藥材,劉北抱著兒子衝進來,

“老周叔!孩子喘不上氣了!”

老周頭扶上老花鏡,扒開劉寶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脖子和胸口,皺起眉頭。

“支氣管受了寒,加上這娃底子太差,脾肺兩虛。先打一針退熱止喘,再掛個鹽水。”

扎針的時候,劉寶哭了。

劉北把兒子摟在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後背。

盼盼站在門口,沒進來。

她靠著門框,盯著劉北抱孩子的動作,目光一直沒移開過。

掛完鹽水,劉寶的喘息慢慢平了下來,小臉上的青紫色也退了。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劉北的衣領沒鬆開。

老周頭開了幾包藥遞過來,“回去按時喂。這娃得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補,慢慢補。”

“謝謝了!”

付了診費,劉北抱穩兒子回家。

一路上,盼盼跟在後面,不遠不近,一句話都沒說。

……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

劉北把劉寶送進屋安頓好後,拐進了廚房。

灶臺上還剩昨天沒吃完的穿山甲肉,他翻出菜刀切成小塊,又摸出花椒八角,生火起灶。

林晚秋走進來,“你做什麼?”

“紅燒肉。”

“你會做?”

“試試。”

林晚秋想幫忙,被劉北趕了出去。

他一個人在灶房裡忙活,燒火切菜翻炒,手法說不上多好,但勝在捨得放油放糖。

豬油在鐵鍋裡化開,切好的肉塊下鍋翻炒,糖色裹上肉塊,焦香味混著甜味竄出灶房。

院子裡,劉念的鼻子先動了。

她蹲在大槐樹底下抬起頭,朝廚房的方向看了看,嚥了下口水。

劉盼盼坐在旁邊,裝作沒聞到,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春燕從屋裡出來,站在廚房門口往裡瞅了一眼。

“穿山甲肉都讓你糟蹋了。放那麼多糖幹什麼?膩不膩?”

“孩子愛吃甜口的。”

“你倒記得挺清楚。早幹嘛去了?要不是你平時不管不顧,寶兒的身子能這麼差?都是你害的!”

“嗯。是我害的。”

趙春燕本來還想接著罵,可對方一認賬,她那股火反而沒了發力點。

她哼了一聲,往灶臺邊擠了擠,直接伸手從鍋裡夾了一塊肉塞嘴裡。

“行了,將就能吃吧。端出去。”

飯桌上還是七個人,還是沒有劉北的位置。

趙春燕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別杵在那兒礙眼,離桌子遠點。”

三個孩子埋頭吃飯。

穿山甲紅燒肉雖然賣相一般,但肉嫩入味,糖色裹得厚。

劉念兩眼放光,一口一口嚼得認真。

劉寶精神好了些,就著粥吃了兩小塊瘦的。

盼盼筷子動得不快,但碗裡的肉一塊沒剩。

趙春燕一邊吃一邊嘀咕,“油放多了。”

“不夠鹹。”

“下次切小點。”

她的嘴沒停過,筷子也沒停過。

林晚秋低頭扒飯,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蹲在屋簷下的劉北,又低下頭。

吃完飯,趙春燕把碗一推正要起身,劉北走過來,“我來洗。”

趙春燕頓了一下,“隨你。”

劉北把碗筷收進木盆裡,端到院子的水缸邊蹲下來慢慢的沖洗。

這時,盼盼走了過來,站在他側面三步遠的地方。

她手裡攥著半塊黑麵窩頭。

劉北抬頭看了她一眼,

“閨女,你這是——”

“吃不下了。不是給你留的。扔了浪費。”

盼盼沒看他,直接把窩頭往地上一擱,扭頭就走。

看著地上那半塊窩頭,

邊緣有兩個小小的牙印,明顯是大閨女盼盼啃了一半又停下來的。

劉北的心忽然一暖,

撿起了窩窩頭咬了一口。

硬。

粗糙。

噎嗓子。

可心裡卻很暖,也帶著一點酸!

“劉北兄弟在家不?”

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劉北抬頭望去,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白天跟著村支書樊三元來過的那個村民。

眼熟,一時想不起名字。

但他記得此人盯著大白兔奶糖看了很久。

“嘿嘿,兄弟剛吃完飯啊。”瘦高個笑呵呵地湊了過來,在劉北對面蹲下,

“今晚鎮上週家後院,老幾位攢了一桌牌。聽說你最近手頭寬裕了?兄弟們都惦記你呢,來不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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