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武裝部和縣政府領導來了(1 / 1)
天還沒亮,李雄關醒了。
前世的生物鐘刻在骨頭裡,每天這個點自然睜眼,不管有沒有任務,不管在什麼地方。
李雄關輕輕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經過堂屋的時候,看見爺爺李老栓已經坐在太師椅上了。
那條木製假肢已經重新裝上了,褲管放下來,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右手夾著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照出他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來的。
“爺爺。”李雄關叫了一聲。
李老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煙鍋子裡的火光映在瞳孔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這麼早。”
“嗯。睡不著。”
李老栓沒有說話,示意他坐下。
李雄關走過去,坐在太師椅旁邊的一條板凳上。
板凳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坐上去有點晃。
灶房裡傳來王秀英忙碌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還有水燒開了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
玉米麵的味道從灶房裡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在堂屋裡瀰漫開來。
“雄關。”
李老栓開口了。
“在。”
“到了部隊,好好學。”
李雄關點了點頭。
李老栓吸了一口煙,煙鍋子裡的菸絲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部隊裡不比家裡,苦,累,規矩多。你既然去了,就別想著回來,別想著家裡。家裡有你爹,有你娘,有我在,垮不了。”
“我知道。”
“你腦子好使,比我當年強。”
“但部隊裡光腦子好使不夠,要肯吃苦,肯下功夫。不管分到什麼兵種,不管在什麼崗位,都要好好幹。”
“我會的。”
“你爺爺我打了一輩子仗,從紅軍打到解放,二十年,沒給部隊丟過臉。你到了部隊,也別給我丟臉。”
這句話說得很重。
李雄關從板凳上站起來,在爺爺面前站直了身體。
“爺爺,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臉,不會給咱們家丟臉。”
李老栓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又把旱菸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灶房裡,王秀英把玉米麵餅子從鍋裡剷出來,擱在案板上涼著。
她昨晚一宿沒怎麼睡,翻來覆去地想著兒子明天就要走了,想著要給他帶什麼東西,想著他在部隊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
後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雞叫頭遍就起來了,生火、燒水、和麵,忙到現在。
李德厚也起來了,蹲在灶房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昨晚也沒睡好,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起父親穿著軍裝坐在馬車上的樣子,一會兒想起兒子在武裝部門口不卑不亢說話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李滿倉摔進土溝裡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明白,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李雄飛和李秀蘭也陸續醒了。
兩個孩子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看見哥哥已經穿戴整齊,都愣了一下。
“哥,你要走了嗎?”李雄飛問。
“吃了早飯走。”
李雄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哥哥。
李秀蘭更小一些,不懂怎麼掩飾,眼眶紅紅的,拉著李雄關的衣角不鬆手。
李雄關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哥走了以後,你要聽爹孃的話,好好唸書。”
“嗯。”
“等哥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哥早點回來。”
李雄關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站起來。
王秀英把早飯端上來了。
玉米麵餅子,紅薯稀飯,一小碟鹹菜。
比平時多了兩個餅子,稀飯也稠了一些,紅薯塊切得大塊一些。
她把餅子放在李雄關面前,又把鹹菜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路上別餓著。”
“娘,你們也吃。”
“我們吃過了,你吃你的。”
王秀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李雄關,轉過身去拿抹布擦桌子,桌子本來就擦過了,乾乾淨淨的,她還是來回擦了好幾遍。
李雄關沒有戳穿,拿起餅子吃了起來。
玉米麵餅子粗糙,嚼起來有點幹,但帶著玉米本身的甜味。
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沒有人說話。
只有咀嚼的聲音,筷子碰碗沿的聲音,灶房裡柴火偶爾噼啪炸一聲的聲音。
天慢慢亮了。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聲音在李家坳不常見。
村裡人趕集上鎮都靠走,條件好一點的騎腳踏車,馬車牛車也有幾輛,但汽車,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
李德厚放下筷子,站起來往外走。
王秀英也停了手裡的活,往院門口張望。
李雄關沒有動,繼續吃手裡的餅子。
先進來的是武裝部部長趙剛。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疲憊,眼底下有青黑色的印子,看來也是一夜沒睡好。
跟在他後面的是縣長周明遠。
周明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領子豎起來,臉上帶著笑。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工作人員,一個穿著軍裝,一個穿著便裝,手裡都提著東西。
再後面,是幾個村幹部和聞訊趕來的村民,但都被工作人員攔在了院門外,沒有進來。
趙剛走進院子,四下看了一圈。
黃土院子,土坯房子,牆根裂著縫,用泥巴糊著。
院子角落裡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是昨天李雄關砍的那些。
趙剛的目光在院子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大步往堂屋走。
走到堂屋門口,他停下來,摘下帽子,夾在腋下,然後邁過門檻走進去。
李老栓坐在太師椅上,看見趙剛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前輩!”
趙剛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李老栓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周明遠跟在後面進來,看見李老栓,臉上堆起笑,走上前去,微微彎著腰。
“老前輩,我們來接李雄關同志了。”
李老栓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趙剛轉過身,對著院門外招了招手。
那兩個工作人員立刻提著東西走進來。
一個提著一扇豬肉,大概有二三十斤,肥瘦相間,用草繩捆著,豬肉上還貼著一小張紅紙,是縣城食品站的包裝紙。
另一個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雞蛋,滿滿當當的,怕有三四十個,雞蛋上面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上放著兩包紅糖、一包白糖,還有一包點心,點心用油紙包著,油紙上印著“縣食品廠”的紅字。
這些東西擺在堂屋的桌子上,把那張破舊的木桌子佔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