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可以聽到(1 / 1)
沈硯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死者生前的證件照,照片上一張年輕明媚的臉,笑得很燦爛。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安南指定的位置。
安南拿起硃砂筆,在黃符紙上畫了一道符,沈硯山看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但他注意到安南的手很穩,呼吸很均勻,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其專注的狀態,和剛才那個撒嬌要吃餅乾的小女孩簡直是判若兩人。
符畫好之後,安南把它壓在照片下面,然後點燃了三根香,插在一個隨身攜帶的小銅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勾勒出模糊的弧線。
“哥哥,把燈關掉。”
安南輕聲說。
沈硯山走到牆邊,關掉了日光燈。
房間裡暗了下來,只剩下三炷香的火光和透過百葉窗縫隙滲進來的午後陽光,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
安南盤腿坐在地上,把銅鈴放在面前,閉上眼睛,開始低聲唸誦。
沈硯山聽不清她在唸什麼,那些音節古老而生僻,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語言,在她稚嫩的嗓音裡響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變化,沈硯山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溫度沒有變,光線沒有變,但他就是覺得房間裡的氛圍不一樣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霧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緩緩的、輕輕的,包裹住了他們。
安南唸誦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唇語的幅度,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搖了一下銅鈴。
叮——
一聲清脆的鈴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悠長。
餘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久久不散。
安南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照片上方的那片虛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來了。”她輕聲說。
沈硯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有看到,但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順著脊椎一路攀升,後腦勺的汗毛根根豎起。
這是他從警多年,見過無數死亡現場都從未有過的感覺。
“別怕。”安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哥哥是警察,他是來幫你的,告訴他是誰害了你,好不好?”
房間裡安靜極了,沈硯山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安南注視的方向,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
安南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像是在傾聽某個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
她的表情很認真,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點點頭。
“她說……那天晚上,她在等人。”
安南看向沈硯山,輕聲轉述。
沈硯山的心跳加速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等誰?”
安南側耳聽了一會兒:“一個男的,她認識的人,他們約好了在工地見面,因為那裡偏僻,不會被人看到。”
“他們是什麼關係?”
安南的表情變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像是不太想繼續問下去。
但她還是開了口,聲音更輕了:“她說……那個男人之前對她很好,給她買禮物,說喜歡她,但後來他變了,開始威脅她,說如果她敢離開,就把他們的照片發出去。”
沈硯山的筆尖頓在紙上,這和他們調查到的一些資訊吻合,死者的朋友確實提到過,她最近交了一個男朋友,但死活不肯說對方是誰,現在看來,她很可能是在被人控制和勒索。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
安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她說叫……李斌。”
沈硯山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筆。
李斌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這是他們之前排查過的一個嫌疑人,死者的同事,案發後接受過兩次詢問,每次都表現得非常配合,甚至主動提供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因為他的態度太過坦然,加上證據不足,他們暫時把他從重點嫌疑人名單裡排除了。
“還有什麼?”沈硯山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安南又聽了一會兒,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的嘴唇微微發抖,但還是堅持把話轉述了出來:“他說要去找她,她不答應,他就動了手,她摔倒了,頭撞到了什麼東西……她看到他在翻她的包,把手機拿走了,還有一條項鍊……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
安南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能感受到她的痛苦,所以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
“她說她好冷,好害怕,好想回家。”
沈硯山握緊了拳頭。
他雖然看不見她的亡魂,但對著那片虛空,認真說著。
“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抓住他,還你一個公道。”
安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她對著那片虛空,輕聲說:“謝謝你願意出現,哥哥會幫你抓住他的,你放心回去好不好?不要在外面飄了,會越來越冷的。”
她搖了一下銅鈴,又唸了幾句什麼,然後她伸出手,把那三炷香一一捻滅,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她走了。”
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沈硯山開啟燈,刺眼的白光重新充滿了整個房間,他看到安南坐在地上,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冒出來。
“安南!”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你還好嗎?”
“我沒事。”安南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那個姐姐好可憐,她一直在哭。”
沈硯山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用手背擦掉她額頭上的汗。
安南靠在他懷裡,悶悶地說。
“哥哥,你抓到那個壞人之後,能把項鍊還給這個姐姐嗎?她說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對她非常重要。”
沈硯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點酸澀壓回去,聲音低沉而堅定:“會的,哥哥答應你。”
安南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不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玩了一上午,她累得睡著了。
沈硯山抱著她,在法醫科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安南說的那句話:“她肯定也想告訴你們是誰害了她,只是你們聽不到,但我可以聽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