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所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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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阿梨沉睡未醒。這是姜宜年重生的第三日。

距離下一次宜嫁娶的黃道吉日,只剩兩天了。

今日,她必須去一趟盧府,把戶籍的事情辦妥。

姜宜年輕輕抽出被阿梨抓住的衣角,拿起一頂輕紗帷帽戴上。她去向顧家姑母告假出府,只說大婚在即,需親自去脂粉鋪子挑一挑胭脂。

昨日顧慕青幫她接回了妹妹,自覺拿捏住了她,順路向內院打了招呼,姑母揮揮手便放她去了。

出了顧府大門,姜宜年辨明方向,憑著上一世的記憶,直奔京城南隅。

盧府坐落於此,是首屈一指的鉅富之家。

院牆高聳,粉壁青磚。雖是商戶,規制上不敢逾越禮制,門庭看著不算宏闊,可但凡走近了,目光落處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皆是無聲的潑天富貴。

姜家祖上與盧家曾有過一段姻親,早些年姜府的年節供奉、日常採買,多由盧家經手。

故此在內院走動時,姜宜年與盧府千金盧靜姝也算相識。

但這在上一世,卻並非一段善緣。

前世,盧靜姝不知怎的,結識了光祿寺少卿陳家的三公子,一見傾心,害了相思。

可陳家自恃清貴,因門第之見,死活不允這樁商戶女的婚事。

盧父愛女心切,隔日便登了姜府的門,想求當時還是禮部尚書的姜父出面保媒。但姜宜年的母親婉言拒絕了。

盧靜姝在家裡鬧得要死要活,盧父又多次登門懇求,都被姜家回絕。

盧家自此疑心是姜家自視甚高,故意刁難,兩家就此結下了暗仇。

姜宜年隔著帷帽的輕紗望著街邊的景色。

想在短短兩日內,辦妥戶籍,放眼整個京城,只有黑白兩道皆有門路的盧家能辦到。

可難就難在。這個時候,盧靜姝應該已經遇到那位陳公子了,盧姜兩家交惡。如今她要登門求助,不知道會不會幫。

但眼下,她只能硬著頭皮去賭一把。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她站在了一處黑色大門的府邸前。

盧家到了。

遞了拜帖通報後,她直接被小廝引到了前院的書房。

書房內,盧萬千靠著寬大的紫檀木椅背,手裡把玩著兩枚極品玉膽:“不知姜大姑娘,今日大駕光臨我這滿身銅臭的商戶之家,有何貴幹呀?”

姜宜年剛要開口,書房的門被推開。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正是盧靜姝。

“喲,我當是誰!破落戶到想起窮親戚來了?”

書房本是男客議事的地方,普通世家小姐絕不會這樣沒規矩地亂闖。

但盧靜姝不同。

她雖比姜宜年年長半歲,卻被盧萬千這個首富爹保護得無微不至,性格嬌縱單純,從未學過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上一世姜宜年看不透,如今再看,陳家三公子未來入仕,是個胸有丘壑的厲害人物,後院又只有一位好相處的嫡母。

盧靜姝是這般天真爛漫的性子,若真嫁過去,一柔一剛,恰是天作之合。

姜宜年帷帽未揭,轉向盧靜姝:“姐姐,不害相思病了?那妹妹今日。或許不該來了。”

“做什麼打聽我的事情?你都有新晉翰林了,難道覬覦陳家?”盧靜姝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現在人家也看不上你了!破落戶!”

話音剛落,姜宜年心裡有了把握。

確實和上一世一樣,盧靜姝還記掛與陳家三子的婚事。

“陳家三公子對姐姐未必無心,不然怎麼會拖到現在,一直沒定下婚事?她抬眼,直視盧萬千,開門見山:“我有辦法,讓姐姐得償所願。”

“吹牛!門第之見這麼嚴重.....”聞言,盧姐姐雙眼通紅,眼淚不管不顧地就落了,沒有半分難為情。

“不騙你,但若事成我也需盧叔幫忙。”

姜宜年摘下維帽,定定地看著。

真好。她由衷地感嘆。被父母無條件寵大的女孩子,連哭都哭得這麼坦蕩痛快。

姜家不同,文人內斂。但這一世,等到了雁北,她定要拋開那些繁文縟節,好好地抱一抱父親,大聲叫他一聲“爹爹”。

念及此處,姜宜年鼻尖一酸。

但她極快地掩去了情緒,伸手從貼身的懷兜裡,取出金簪。

“我母親清河郡君,出閣前與當朝太后乃是手帕交。太后念及舊情,曾暗中賜下一諾,允我母親他日持此金簪,可入宮求一道恩典。”

姜宜年將金簪輕輕放在紫檀木案上,“盧叔,若以太后賜婚的懿旨下嫁陳家,陳家長輩,安敢不從?”

盧萬千前傾的身子一僵,手裡轉著的玉膽停住。

那雙向來精明的眼睛,變得銳利無比。

“這可是你們姜家最大的靠山,你居然捨得用在靜姝的婚事上?”盧萬千眯著眼盯著姜宜年,“賢侄女,你到底想從我盧家換什麼?”

“我所求,不過三樣。”

“第一,一百兩現銀,要碎銀子,方便路上帶著。”

“第二,一個絕對可靠的精銳鏢師,護送我和妹妹北上雁北,保我們一路平安。”

“最後一樣.....”姜宜年目光堅定,一字一頓,“我要一份清白女戶,把我妹妹阿梨記到我的名下。”

盧萬千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震驚地看著她。

堂堂京中名門貴女,竟然要棄了這滿京城的榮華,帶著年幼的妹妹去那鳥不拉屎的苦寒雁北?!

“賢侄女,你久居深閨,可知這女子自立門戶......”

盧萬千剛才還激動發紅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事關女子名節,他頓了頓,把那句“等同於終身不嫁”嚥了回去。

但盧靜姝卻沒有那麼多顧忌,她連眼淚都顧不上擦,直接打斷了她爹:“姜宜年你瘋了嗎?你把妹妹過繼給自己,那不就成了私生女嗎?你以後還怎麼嫁人啊!”

她急急地指著桌上的金簪:“你拿著這簪子去求太后免了姜家人的罪,或者求太后給你做主退婚立戶,風風光光留在京城,難道不好嗎?”

“靜姝姐姐,顧慕青剛入翰林,外頭旁人都道他重情重義,不棄落難未婚妻。若我此時去求太后退婚,太后必不會應允。”

“況且,我心繫父母兄長,只願一家人團聚。”姜宜年轉頭看向盧萬千,眼神清明而堅韌:“若能像盧叔這般,憑自己的雙手掙得一片天下,不仰人鼻息,豈不暢快?也好過於一輩子困在京城那見不得人的後宅裡,做一隻任人宰割的籠中雀鳥!”

盧萬千怔怔地看著她,看了許久。這還是當初那個嬌生慣養的尚書府大小姐嗎?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尋常男兒也未必有。

“好!好一個籠中雀鳥!宜年妹妹,你現在這副模樣,才像個有血有肉的鮮活人!”

盧靜姝聽得熱血上頭,只覺得眼前的姜妹妹簡直是一等一的孤勇俠女。她一把扯住她爹的袖子,上下其手地就開始掏:“爹爹!她要去北地那麼遠,一百兩怎麼夠?給她一千兩!再把府裡武功最好的鏢師派給她!”

見她爹一時沒反應過來,盧靜姝乾脆一把扯下盧萬千腰間的玉佩,硬生生塞進姜宜年手裡:“我爹身上這塊玉在當鋪至少能當個百八千兩的!你拿著防身!”

“哎呀,你這死丫頭,這可是咱們家祖傳的玉!”盧萬千心疼得直咧嘴,趕緊把玉佩奪回來揣進懷裡,整了整衣服:“行,姜侄女有此魄力,盧叔敬佩!但你到了雁北準備幹哪一行謀生?要不做做北方的皮毛倒賣生意?盧叔在那邊倒還能有些門路幫襯一二。”

“盧叔,依著大周禮制,也誠如您所說,北地民風彪悍,女子孤身行商,怕是要在刀劍上舔血,朝不保夕。”

姜宜年立得筆直如松,她微微揚起下巴,從容開口,

“我朝有個女子能做的職業,做得好能拿到良民戶籍,十年前還出過女官。”

“到時我既能重耀我姜家門楣,又能與盧叔,靜姝妹妹再聚京城。”

“什麼好活計?我能做嗎?爹?”盧靜姝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輪番去看她爹和姜宜年。

“姐姐,你就安心待嫁吧,這個活計做了就不能成親。”

姜宜年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輕輕收攏。

“侄女,你不會想做....牙婆吧?”盧萬千的茶盞停在半空。“這可不行啊,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行當,連良家都不大瞧得起!”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風穿過庭中石榴樹,把最後的幾片殘瓣吹落在青磚上。

姜宜年肩上的日光紋絲不動,她抬起眼,清亮坦然地望向盧萬千:

“盧叔,如今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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