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守城，守人（1 / 1）
車燈在灰濛濛的荒原上連成一條長龍，一輛輛軍用卡車顛簸著碾過荒野。
車隊走得並不快，車輪時不時碾過變異獸的殘骸，車身猛地彈跳一下，車廂裡的人就跟著晃。
莫瑤緊抱了一下躺在自己懷中的沈軒，生怕他的頭磕到車廂鐵板上。
她低下頭，這才注意到沈軒眼皮輕微地動著，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放鬆了下來。
沈軒剛睜開眼，便對上了莫瑤那雙關切的眼，瞳孔裡映著車頂昏黃的燈光。
“你再睡會吧，等到了漠城我叫你。”蔡未央抱著還在沉睡的咒，縮在車廂另一側，也看到沈軒清醒，開口說道。
“扶……扶我起來。”
莫瑤猶豫了一下，還是託著他的後背，慢慢把他扶了起來。
沈軒坐直的那一刻，整個腦袋彷彿無數根針扎一樣的疼，看什麼都是帶著重影，莫瑤的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
他閉上眼睛緩了幾秒，那種脹痛感才稍微褪去一些。
回想起精神力共享時的感覺，沈軒也是一身冷汗。
差點把自己玩死了。
那種感覺太恐怖了，彷彿有人拿吸管插進腦子裡，一口一口往外吸，攔都攔不住。
精神力共享之後，雖然自己不是主導者，可那種感覺實實在在經歷過，每一秒，都有數以千計的念頭在腦子裡炸開，像一千顆手雷同時引爆。
張淺錦的支配能力實在是太變態了，同時操控兩百七十頭異化者。
她是怎麼做到的？沈軒想不明白。
“是不是你讓那女人掌控能力暴漲的？”蔡未央疑惑地盯著沈軒，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
對此，沈軒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地點點頭。
“不是我，或者說不全是我，是夢之御把我的精神力共享給她的。”
沈軒這麼一解釋，蔡未央更加疑惑了，連莫瑤都看著他。
“精神力共享給她？”
“周首席檢測了好幾次，你的腦域不是跟正常人一樣嗎？”
沈軒面露苦澀，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藍數值竟然能轉化成精神力，這根本就是個無解的問題。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他實在沒精力想這些了。
沈軒看著躺在蔡未央懷裡的咒，臉色雖然蒼白，可呼吸卻均勻。
他岔開了話題，“她怎麼樣？”
“只是精神力消耗過度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蔡未央低頭，把咒嘴角流出的口水擦掉，動作出奇地輕柔，跟她平時拿槍捅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軒本想著調侃咒兩句，可當他看到兩滴眼淚便滴在咒的臉上時，身體僵住了。
那眼淚不是咒的，是蔡未央的。
兩滴淚砸在咒的臉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滑。
不對。
沈軒突然意識到少了什麼。
少了兩個聲音。
影子的，賤賤的，永遠沒正形的聲音。
以及大山的，憨憨的，像悶雷一樣的笑聲。
沈軒猛的轉頭看向駕駛位和副駕駛位。
不是大山，也不是影子。
而是三隊老頭和震天。
老頭縮在副駕駛上打盹，震天握著方向盤，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路。
“影子呢？大山呢？”沈軒慌了，從來沒這麼慌過，聲音都在發抖。
莫瑤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看向車廂最後面。
沈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車廂最後面擺放著兩個黑色盒子，盒子上貼著兩個布條，一個布條上繡著影子兩個字。
一個布條上繡著大山，字跡工工整整，旁邊還有一朵小花。
沈軒盯著那兩個盒子，一動不動。
腦子裡只有影子最後回頭看他那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轉身消失在獸潮裡。
……
漠城北門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車燈遠遠照過去，黑暗裡裡亮起了一張張臉。
車隊還未靠近城門，便聽到了歡呼聲。
那聲音從人群裡湧出來，像浪一樣拍過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癲狂。
沈軒頭伸出車窗外，靜靜地看著。
影子死了。
大山死了。
特戰隊死了五十七人。
原本討厭的防衛軍，去的時候，六百人，死了四百八十二人，回來了百餘人。
他活了下來。
漠城三萬多城民也活了下來。
即便如此，胸口總有塊大石頭，堵的沈軒難受，喘不上氣。
一場獸潮下來，漠城拿得出手的力量，幾乎團滅。
特戰隊廢了，防衛軍廢了。
這就是人性，飛龍城只要物資。
至於漠城死了多少人，還有沒有能力守住下一波獸潮，沒有人會在乎。
“哥，哥……”
熟悉的呼喚把沈軒拉回現實，回神一看，沈念擠在人群中，蹦著朝自己揮手。
“震隊長，停車！”
車子還沒停穩，沈軒就跳了下去，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車門才站穩。
“哥，你沒事吧！”
沈念撲了過來，小丫頭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
“沒事，”沈軒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沾了血，在沈念衣服上印了一個紅手印。
他趕緊把手縮回去，沈念卻像沒看見一樣，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走吧，哥帶你去買好吃的。”
“真的嗎？”沈念雙眼發亮，轉身拉住了跟著下來的莫瑤，左手拽著沈軒，右手拉著莫瑤，蹦蹦跳跳地朝著城門走去。
“莫姐，走，咱們一起。”莫瑤輕輕地點點頭，任由小丫頭拉著，腳步放得很慢，配合著沈唸的節奏。
沈軒走在另一邊，看著自家妹妹的後背，看著她扎歪的馬尾。
路兩邊接連不斷地響起了痛哭聲，壓下了歡呼聲。
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防衛軍的頭盔，哭得直不起腰。
一個老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條圍巾，一言不發，眼淚順著臉
一個孩子站在人群裡，四處張望著，嘴裡一直在喊爸爸，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沈軒收回目光，落在沈唸的後腦勺上。
她不知道，外面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她不知道，她哥剛才從什麼地方爬出來的。
她更不知道，那些曾經跟她說過話、給她糖果的哥哥們，永遠回不來了。
沈軒一步一步，踩在漠城的石板路上，眼神越來越冷。
他要把這座城守住。他要守護自己的妹妹，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