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血與火的答卷!正道的代價[3.3K](1 / 1)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殺機降臨。
玄都是被一陣極其細微的空氣震顫驚醒的。
太乙金仙后期的神識在睡夢中依然保持著對周圍百里的感知,那股突然逼近的妖氣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頂,讓他瞬間從入定中睜開雙眼。
多。
太多。
不是幾頭野生妖獸,是一支成建制的妖族軍隊。
兩股太乙金仙初期的氣息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百道金仙及以下的妖氣,鋪天蓋地朝河谷壓來。
玄都的瞳孔驟縮。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拂塵,祥雲在腳下凝聚,整個人化作一道紫光沖天而起。
“啟陣!”
他的聲音灌注法力,傳遍整個谷地。
三名守在陣眼位置的青壯年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按照玄都教的方法開始引導體內那絲微薄靈氣。
三才護山陣的金色光幕緩緩亮起,籠罩住整片谷地。
玄都沒有時間多看一眼,紫光已經撞上了妖族先鋒。
兩名蛛將攔在半空。
上半身人形,下半身八條佈滿倒刺的蛛腿,六隻猩紅複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得瘮人。太乙金仙初期的妖力從它們體內傾瀉而出,化作兩張巨大的蛛網,朝玄都兜頭罩下。
玄都拂塵一揮,紫氣化劍,將蛛網斬成碎片。
太乙金仙后期對太乙金仙初期,境界上壓著一個大臺階,正面交手綽綽有餘。
他一拂塵掃飛左邊那名蛛將,紫氣劍芒緊跟著刺向右邊那名蛛將的咽喉。
右邊的蛛將尖叫著後退,八條蛛腿瘋狂揮舞格擋,勉強接下這一擊。
就在這時,玄都餘光捕捉到一幕讓他心臟驟停的畫面。
三百妖兵沒有跟兩名蛛將一起迎戰,而是分成數十股,從兩翼繞過戰場,直撲河谷中的人族部落。
它們根本不打算跟玄都交手。
目標從頭到尾就是那兩千人族。
“不——”
玄都想回援,兩名蛛將死死纏住他,六隻複眼中滿是狡黠。它們的任務就是拖住這個人教弟子,哪怕拖一炷香也好。
谷地中,三才護山陣的金色光幕擋住了第一波衝擊。
十幾頭蛛妖撞上光幕,被彈飛出去,甲殼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陣法有效。
三名操控陣眼的青壯年咬緊牙關,拼命維持著體內靈氣的輸出。
可第二波來了。
五十頭蛛妖同時撞擊光幕同一個點,巨大的衝擊力順著陣法傳導到三個陣眼,三名青壯年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第三波。
一百頭。
光幕劇烈顫抖,裂紋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蔓延。
站在東側陣眼的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看到了光幕外密密麻麻的蛛妖——數不清的猩紅複眼,數不清的倒刺蛛腿,數不清的獠牙和毒液。
他的腿軟了。
不是意志不堅定,不是訓練不夠刻苦,是人族的本能。
凡人面對這種超越認知的恐怖畫面,身體會先於意識做出反應。腎上腺素飆升,四肢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靈氣斷了。
東側陣眼熄滅的瞬間,整座三才護山陣失去平衡,金色光幕像被打碎的琉璃,嘩啦一聲崩成漫天碎片。
從陣法啟動到崩潰,不到半柱香。
蛛妖潮水般湧入谷地。
慘叫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玄都在高空聽到那些聲音,眼眶瞬間赤紅。
他不再留手。
拂塵上紫氣暴漲,一道凝聚了他七成法力的劍芒劈下,將左邊那名蛛將從頭到腳斬成兩半。
蛛將的屍體還沒落地就化成了黑色膿水,太乙金仙的妖丹在膿水中明滅不定。
右邊那名蛛將見同伴被秒殺,六隻複眼中閃過驚恐,轉身就逃。
玄都一步踏出,紫氣劍芒追上蛛將後背,貫穿胸腹,將它釘在半空。
蛛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八條蛛腿痙攣著蜷縮起來,氣息急速衰落。
重傷瀕死。
玄都沒有補刀,因為谷地裡的慘叫聲一秒都等不了。
紫光墜落,他衝進谷地。
滿眼血紅。
窩棚被蛛絲纏成繭,裡面傳出窒息的掙扎聲。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族的屍體,有的被蛛腿刺穿胸膛,有的被毒液腐蝕得面目全非。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三頭蛛妖正朝她逼近。
玄都拂塵橫掃,紫氣化作三道劍芒,將三頭蛛妖斬成碎塊。
婦人沒有道謝,因為她已經死了。
蛛毒在玄都趕到之前就侵入了她的身體,面色發青,瞳孔渙散,唯獨雙臂還死死箍著懷中的孩子,僵硬得像鐵鑄。
那孩子還活著,哇哇大哭。
玄都咬碎了一顆牙,轉身繼續殺。
紫氣劍芒在谷地中橫掃,每一道都帶走數頭蛛妖的性命。
太乙金仙后期的修為碾壓這些金仙以下的雜兵毫無懸念,可蛛妖太多太分散,谷地太大,他一個人護不住所有角落。
每殺一頭蛛妖,就有另一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咬死一個人族。
這場屠殺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頭蛛妖被紫氣劍芒絞成碎末,玄都渾身浴血地站在谷地中央,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八卦道袍碎成布條,左臂被蛛毒侵蝕出一片青黑色的斑紋,拂塵上的絲線斷了大半。
他環顧四周。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兩千人,活下來的不到八百。
那些他親手教過吐納之術的青壯年,有一半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些他親手佈置的防禦工事,被蛛絲和毒液腐蝕成一堆廢墟。
那座他引以為傲的三才護山陣,連半柱香都沒撐住。
倖存者擠在谷地中央,抱成一團,渾身發抖,哭聲震天。
沒有人站著。
所有人都跪著,趴著,縮著。
跟兩天前他剛來時一模一樣。
不,比那時候更慘。
因為兩天前他們只是麻木和絕望,現在他們是真正見過希望之後又被打回深淵。
這種落差比從未擁有過更加殘忍。
玄都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的陣法沒有問題。
他的功法沒有問題。
他的一切佈置都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人族太弱。
弱到連一座最基礎的護山陣都操控不住,弱到面對妖獸時所有訓練過的東西全部歸零。
他教的“骨氣”,他傳的“自強”,在真正的屠刀落下那一刻,一文不值。
三百里外,幾乎同一時刻。
呂嶽的山谷。
五十頭蛛妖和一名金仙巔峰的蛛將踏入了瘟毒絕殺陣的範圍。
沒有預警,沒有光幕,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防禦手段。
蛛將走在最前面,六隻複眼警惕地掃視四周,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空氣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散開搜尋,注意——”
話沒說完。
走在最外圍的兩頭蛛妖忽然停下腳步,身體僵住,六隻複眼同時失去光澤。
下一瞬,它們的甲殼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體內往外生長。
紋路擴散的速度快得離譜。
一息,灰色紋路覆蓋全身。
兩息,甲殼開始軟化溶解。
三息,兩頭金仙級蛛妖化成兩灘灰黑色的膿水,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剩下的蛛妖炸了鍋。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妖兵們瘋狂後退,可瘟毒早已滲入它們體內。
三息。
又是三息。
四十八頭妖兵,無一倖免,全部化為膿水,匯成一條灰黑色的溪流,順著地勢緩緩淌向山谷外圍。
蛛將的反應快得多,金仙巔峰的妖力在體內瘋狂運轉,試圖逼出入侵的瘟毒。
有用,但不夠。
瘟毒不是普通的毒素,是萬劫瘟癀鼎孕育出的法則級瘟毒,侵蝕的不是肉體而是生機本源。
蛛將逼出一分,瘟毒滲入兩分。
它開始跑。
八條蛛腿拼命蹬地,朝來時的方向狂奔,可每跑一步,身體就軟一分。
四息,蛛腿斷了兩條。
六息,甲殼大面積潰爛。
八息,妖丹出現裂紋。
十息。
金仙巔峰的蛛將倒在距離瘟毒領域邊緣不到三十丈的地方,龐大的身軀像被烈日暴曬的冰塊,一點一點融化,最終只剩下一顆佈滿裂紋的暗金色妖丹,孤零零地躺在一灘膿水中央。
全程,呂嶽連眼睛都沒睜開。
他依舊靠在玄煞的龍首旁,呼吸平穩,姿態隨意,像是在午睡。
山谷中的數千人族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動靜,嚇得抱頭縮在石碑周圍,哭聲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頭妖獸踏入山谷半步。
零傷亡。
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玄煞從地底鑽出來,龍首上叼著那顆金仙巔峰的妖丹,討好似的放在呂嶽腳邊。
呂嶽這才睜開眼,瞥了一眼妖丹,隨手收入袖中。
“就這?”
兩個字,輕飄飄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塵,目光越過山谷投向東方。
那個方向,隱約有殘餘的妖氣和血腥氣順風飄來。
濃得嗆人。
呂嶽收回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山谷深處,繼續調整瘟毒絕殺陣的節點引數。
不需要說什麼。
結果本身就是最好的語言。
河谷。
玄都跪在一具婦人的屍體旁,雙手顫抖著將那個還在哭嚎的孩子從僵硬的臂彎中抱出來。
孩子大概兩三歲,臉上糊滿血汙和泥土,嗓子已經哭啞,發出的聲音像小獸的嗚咽。
“娘,娘——”
那雙小手不停地朝身後夠,夠那個再也不會回應他的人。
玄都抱著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戰鬥後的疲憊,不是因為蛛毒的侵蝕。
是道心在抖。
那道兩天前被現實撕開的細紋,在這一刻轟然擴大,像乾旱的大地上蔓延的龜裂,從表層一直裂到最深處。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你們不需要跪拜任何人。你們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像一個笑話。
一個用一千多條人命換來的笑話。
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小腦袋靠在玄都胸口,抽噎著睡了過去。
玄都抱著他,在滿地屍骸中一動不動地坐著。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對這片河谷中的人族來說,黎明和黑夜已經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