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做戲(1 / 1)
孫耀祖和王二丫都是摳門的傢伙,籃子裡的米花糖少得可憐。
統共就那麼一小捧,每人分上一兩塊,連牙縫都塞不滿。
糖塊只有小拇指尖那麼大,擱在掌心都得小心捧著,生怕化了。
小孩子們一人嚐了指甲蓋大的一點,咂摸咂摸嘴,還沒品出個甜淡味兒來,糖就沒了。
和梁天恆發的那麼大的一塊大塊兒糖比起來可憐的很。
小孩子是最不知道說假話的,糖果少了,笑容也欠奉吉祥話也沒說上幾句。
“這幫蠢貨,他不過是一介村夫,我們可是秀才和秀才娘子,跟誰說吉祥話都不知道,怪不得祖祖輩輩只能困在這裡土地裡刨食。”
王二丫破口大罵,孫耀文在一旁一句話沒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
他的心中複雜,有快樂,也有悲傷,更多的是苦悶。
喜的是這麼溜了一圈之後,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能生出孩子的。
困壓著他從小到大的負擔灰飛煙滅。
悲傷的是自己,這輩子都有不了真正的孩子。
最苦悶的事情則是自己身邊站著的竟然是王二丫,這個粗俗的女人完全配不上他。
越想越憋屈,覺得自己堂堂秀才居然有如此粗俗的女子為妻。
這樣子越想越難受、越想越難受。
孫耀祖跟在王二丫身邊,笑容都欠了幾分。
王二丫卻不覺得寒磣,反倒得意洋洋,拎著糖籃子滿村子繞了一圈,逢人就招呼:“來,嚐嚐我家耀祖買的米花糖!”
被她偷了兩隻雞的李婆子正蹲在門口擇菜,瞥了她一眼,非但不接糖,反倒啐了口唾沫,嫌惡道:“偷東西的女人懷了孕也是要生個偷兒。嘚瑟什麼?誰不會生孩子?生不重要,養的守規矩才最重要。”
王二丫一聽這話,臉上半點兒愧色沒有,反倒把腰一叉,肚子往前一挺,嗓門拔高了八度:“說什麼呢?我現在可是懷了孕的女人,你們若是衝撞了我,我一會肚子疼就要你們給我賠。”
李婆子冷哼一聲,懶得再理她,低頭繼續擇菜。
王二丫見她不搭理,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邊的石墩上,捂著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哎呦——我肚子疼——李婆子你氣著我了,你得給我賠,賠我補品,賠我三個雞蛋——”
門口原本來瞧熱鬧、等著分糖的幾個鄰居,一見這架勢,生怕沾上晦氣,呼啦一下全散了。李婆子“咚”的一聲把門關上,門板差點拍著王二丫的後脊樑。
王二丫也不惱,拍拍衣裳站起來,扭頭衝著站在一旁的孫耀祖咧嘴笑,滿臉邀功的神色,壓低了嗓子說:“耀祖,你看我這招行不行?往後誰要是敢說咱閒話,我就往地上一躺,保管他們嚇得腿軟。”
孫耀祖站在那兒,臉上不悲不喜,像塊木頭似的,半天沒吭聲。
王二丫又捅了捅他胳膊:“你倒是說句話呀。”
孫耀祖這才擠出一絲笑意,聲音不鹹不淡的:“外面風大,娘子先回屋歇著吧。”
王二丫把手一抬,伸到他面前,下巴揚得高高的:“那你扶著我點兒。我現在可嬌弱得很,摔了可不得了。”
孫耀祖沉默了片刻,還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王二丫這才心滿意足,扭著腰往院裡走,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說起來,自從診出有喜的這些日子,是王二丫嫁進孫家以來過得最舒坦的時光。衣裳不用她洗,飯菜不用她做,連碗都有人端到她跟前。最要緊的是,她終於能理直氣壯地罵老婆婆了——這事兒她想了很久了。
這天晌午吃飯,王二丫筷子一撂,臉就拉下來了:“這菜也太鹹了。怎麼炒的?小心些,我現在肚子裡兩個人呢!”說著拿筷子“啪”地敲了一下桌面。
孫婆子腦門上青筋直蹦,咬著牙說:“我都按著你的要求炒的,少油少鹽,菜葉子煮得爛爛的,你還要怎樣?”
“不是我挑嘴,是你那金孫兒要。”王二丫摸著肚皮,笑嘻嘻的,“你們要是把我伺候好了,生下來的大胖孫子白白胖胖。要是伺候不好嘛——”
“這是我們孫家的金孫,我不是對你好,我是對我們孫家的骨血好。”孫婆子冷著臉,把手裡的抹布一摔。
“呵呵,”王二丫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反正現在孫家的骨血在我肚皮裡面。我不舒服,他也別想好。哎呦——哎呦——”說著說著,她又捂著肚子叫喚起來。
孫婆子臉都白了,連忙湊過來:“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王二丫眼睛一翻,張嘴就來:“我要吃肉,我要吃兩個大雞腿,好好補補身子。在你們孫家,我幹活幹得太多,身子都虧空了,不好好吃些肉,怎麼能生出大胖孫子來?”
孫婆子一臉為難:“哪來的肉啊?你讓你相公走十幾裡山路,去城裡給你買嗎?咱傢什麼光景你不是不知道——”
王二丫眼珠子一轉,手指頭往院裡一指:“咱們家不是有現成的。”
院子裡,那兩隻老母雞正低著頭啄米,咯咯叫了兩聲,渾然不知自己大限將至。
孫婆子順著她手指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那是留著下蛋的!”
“下蛋下蛋,下了蛋也是拿去換鹽巴,還不如燉了給我補身子。”王二丫理直氣壯,“你要是捨不得雞,那就捨不得孫子。你自己掂量著辦。”
孫婆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扭頭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門口一直沒吭聲的孫耀祖。
孫耀祖靠在門框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淡淡地說了一句:“娘,就依她吧。”
孫婆子愣了愣,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去院裡抓雞了。那兩隻老母雞撲騰著翅膀滿院子亂竄,雞毛飛了一地。
王二丫靠在椅背上,摸著肚皮,嘴角翹得老高。
孫耀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臉上的笑意淺得像冬天裡結的那層薄冰,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