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螟蛉子(1 / 1)
秀禾興沖沖地,臉蛋紅撲撲的,像剛熟透的蘋果。
她貼著梁天恆耳朵小聲說:“今天足足掙了不少雜糧呢,缸底都鋪滿了!”
這是秀禾定下來的束脩——每個人拿半碗糧食。
有錢的就拿小米、白麵之類的精細糧食,沒錢的拿些黑豆、糙米、地瓜乾兒之類的,她也不嫌棄。
多少是個意思,窮人家的姑娘哪怕只端來半碗棒子麵,她也照樣手把手地教。
其實秀禾並不缺這些糧食。
但她心裡明白,人跟人打交道,過度的友善沒有好處,得設出自己的門檻來,讓別人拿出誠意,才能慢慢深交。
這法子還是她栽大跟頭後學會的,她試了幾回,果然好用。
梁天恆卸下上山砍的柴,聽見這話抬起頭,看著秀禾紅撲撲的小臉,眼裡全是笑意:“我娘子真棒。”
秀禾被他誇得不好意思,扭過臉去,又想起什麼,回頭問他:“今日去市集上賣了多少?”
“兔子皮都賣掉了。”梁天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隨口說。
“八隻兔子,總共加起來是——四兩銀子?”秀禾掰著手指頭算。
“五兩。”梁天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難得帶了幾分得意,“因為我個個都是從眼睛射入,一擊斃命,一點毛皮都沒傷到。”
秀禾一聽,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忙活了一整天,教那些姑娘們繡花,嗓子都講幹了,才掙了半缸粗糧。可自己男人上山一趟,就是五兩銀子。
不過這氣也只嘆了一瞬,轉念一想,梁天恆的不就是她的嗎?
自己男人掙得多,她也跟著自豪。
“我男人真厲害。”秀禾昂首挺胸,與有榮焉地說。
這話說得脆生生、甜絲絲的,梁天恆聽了,眸色一沉。
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攬進懷裡,雙手輕輕撫著她小腹,低聲道:“你男人當然厲害,否則也不能有孩子。”
“死鬼,說什麼呢?”秀禾臉一紅,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推他,卻沒推動。
梁天恆笑著鬆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油紙包,裹得緊緊實實的。
秀禾接過來,一層一層剝開,那股勢不可擋、香而不膩的味道立刻竄了出來,滿屋子都是肉香。
“是燒雞!”秀禾眼睛一亮。
“今晚吃雜糧粥吧,下燒雞剛好。”梁天恆說著,又去灶臺邊忙活了。
秀禾捧著燒雞,聞著那香味兒,心裡頭美滋滋的。燒雞配著清甜的醬菜,再喝一碗甜滋滋、自帶穀物清香的雜糧粥,哎,這日子實在是美得沒邊了。
隔壁院子裡,王二丫正貼著牆根,豎著耳朵聽動靜。
兩家的院子捱得太近,放個屁都能聽見。
她聽著隔壁傳來的說笑聲,又聽著那些來學針線的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誇秀禾手藝好,心裡頭像打翻了醋罈子,酸得直冒泡。
“憑什麼秀禾還開班授課?她算什麼,也不是書生,一介女流,大字不識一個,她也配?”王二丫咬著牙根,小聲嘟囔。
她早就看到隔壁熱鬧了,這幾天來來往往的姑娘不斷,一個個進門時還怯生生的,出門時都眉開眼笑,嘴裡誇個不停。誇吧誇吧,一個生不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可誇的?
王二丫心裡犯酸水,恨得直咬牙根。
她也聽村裡人說秀禾懷孕了,可她打心眼兒裡不信。
她攢了好幾次勇氣,想去秀禾家門口晃盪一圈,親眼瞧一瞧,可每次走到門口又縮回來了。
她心裡認定,秀禾一定是在撒謊。搞不好這就是梁天恆跟她商量好的,要領養個螟蛉子。
為了說出去好聽,故意做的手段。
“絕對是騙人的,”王二丫摸著自已的肚子,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對,“我才不信呢。她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還能有時來運轉、體體面面過日子的一天?”
王二丫的邏輯很簡單——自己能假孕,別人也能。秀禾那個心眼子稠得像梳子齒兒似的,更是能。
“真是了不得,去她那兒學,還人人要帶糧食。”
孫婆子也在心裡盤算。
誰不知道秀禾的手藝好?
到了錦繡閣那都是當家的繡娘,這可不是一般的技藝高超。
如今願意開班授課,那得有多少姑娘願意來學啊!
做人學徒要捱打,給錢伺候師傅三年才能指點一二。
在這兒拎著半碗糧食,就能讓秀禾手把手地教。
蠢貨,真是不會掙錢。
孫婆子急得團團轉,心裡盤算著這營生要是能落到自己手裡,她能狠狠撈出多少錢來?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孫婆子一邊掃地一邊嘀咕,“秀禾那丫頭早有這本事藏著,哼,果然是防我們一手。”
她越想越氣,掃帚在地上劃得嘩嘩響,嘴裡又冒出一句:“小賤蹄子心思這麼多,怪不得死爹死媽,這都是克的。”
罵完了前兒媳,孫婆子看著新兒媳也不順眼了。
王二丫生悶氣,化悲憤為食慾。
歪在炕上啃酥餅,渣子掉了一襟。
孫婆子手腳很重地打掃房間,嘴裡叨叨個沒完:“真羨慕別人的兒媳婦兒,自己還能撈出錢來,懷著肚子也不耽誤掙。心眼子都用在自己男人身上,光想著怎麼從男人身上榨錢,從來自己也不再帶點。”
王二丫聽出來了,這是在點她呢。
她放下酥餅,捧著肚子,不緊不慢地說:“娘,你說我做什麼?我這是頭胎,懷得又不穩,還噁心想吐來著。怎麼能到處繁忙,還讓一堆人來家裡做活?誰家女人懷孕還能有這精神頭的?”
“怎麼沒有?”孫婆子嗓門更大了,“我們當時懷孩子的時候,那都是挺著大肚子下地種田,哪像你們嬌生慣養,躺在屋裡要什麼吃什麼。”
王二丫深吸一口氣,乾脆把話挑明瞭。
“要我說,秀禾那孩子絕對是個假的。她根本就生不出孩子,怎麼可能離了相公一下子就能變成能生了?現在月份淺看不出來,等月份大了,她繼續裝,就往肚子上面塞棉花、塞枕頭。她裝面子到月份了,就從別地兒領個孩子回來。就這些計策,我腦子一轉就能想明白。”
孫婆子一愣,手裡的掃帚停了下來。
她眯著眼睛想了想,忽然覺得醍醐灌頂,連連點頭:“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