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打算怎麼攪(1 / 1)
老村長把那張手抄件遞過來的時候,李漢良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個體工商戶登記註冊試點通知。
徵求意見稿。
1979年11月。
他把每個字都看了兩遍,腦子裡飛速轉著。上輩子這個政策他記得,但具體是哪個月落地的早就模糊了。只知道自己當年錯過了第一批,等到第二年才拿到執照,白白浪費了整整半年的視窗期。
而這輩子,有人直接把機會送到了家門口。
“村長爺,那個人怎麼知道我的?”
老村長重新架上老花鏡,靠在炕頭的被垛上。
“他姓方,叫方誌遠。說是縣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幹事,專門負責摸底調研。前陣子縣食品廠上報了一份季度採購明細,裡頭你的名字出現了兩回。方誌遠順著這條線查下來,又聽說了你承包水庫的事,就跑過來了。”
“他問了什麼?”
“問了不少。你的年紀、家庭情況、經營規模、供貨渠道、月收入。”老村長的手指敲了敲炕桌,“我據實說的,沒替你吹也沒替你藏。”
李漢良點了點頭。
“他走的時候留了句話——下禮拜一,讓你帶上材料去縣工商局找他。材料清單他寫在背面了。”
李漢良翻過那張紙。背面果然列著一行字:本人申請書、村委證明、經營專案說明、供貨合同(如有)。
他把紙疊好揣進兜裡。
“村長爺,這事兒您怎麼看?”
老村長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漢良,你知道這試點名額全縣一共多少個?”
“不知道。”
“五個。”
李漢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整個紅旗縣,第一批個體工商戶執照只發五個。方誌遠跑了六個村,看了十幾個人,最後在名單上畫圈的還不到一半。”
五個名額。
全縣幾十個公社,幾百個村子,五個。
“我被畫圈了?”
“方誌遠沒明說。但他臨走的時候看了一眼你家院子裡曬著的魚乾,點了個頭。”老村長把老花鏡擱在炕桌上,“老頭子活了七十年,這個頭的意思看得懂。”
李漢良站起來。
“村長爺,那我回去準備材料了。”
“去吧。”老村長抬了抬手,又叫住了他,“漢良。”
“嗯?”
“這事兒別聲張。”
李漢良頓了一下,明白了老村長的意思。
五個名額,多少雙眼睛盯著。訊息傳出去,什麼牛鬼蛇神都會冒出來。
“我省得。”
回到家,林淺溪已經把灶房收拾乾淨了。四口鐵鍋裡的魚碼得整整齊齊,紗布蓋著,鹹鮮味若有若無。
李漢良坐到炕桌前,鋪開一張白紙開始寫申請書。
他寫得很快。經營專案:水產品捕撈、初加工及銷售。經營地址:李家村小海子水庫及自有宅院。主要產品:鮮魚、醃製魚乾。供貨單位:紅旗縣食品加工廠。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把幾個措辭改了改。
79年的官方檔案行文風格他門兒清——上輩子跟各種部門打了二十年交道,公文套話比自己名字還熟。
林淺溪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把一碗熱水擱在了桌角上。
“漢良,你寫的這個字……”
“怎麼了?”
“比村裡小學的趙老師寫得都好。”
李漢良的筆頓了一下。
他確實寫得太好了。二十一歲的李漢良小學都沒念完,哪來這一手工整的行楷?
“自己練的。沒事就拿樹枝在地上劃拉。”他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把申請書吹乾摺好。
林淺溪沒追問,轉身回了灶房。
但李漢良注意到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東西跟上回說“你不像二十一歲”時一模一樣。
這個女人,觀察力太細了。
得注意。
第二天一早,田小滿踩著點到了。六點整,一分不差。
姑娘扎著兩條長辮子,袖子挽到手肘,一進院子就捲起圍裙蹲到了水缸前。
李漢良和田大強天沒亮就去小海子收了一趟籠子,拉了七十多斤魚回來。加上存貨,院子裡的魚已經超過了三百斤。
田小滿的活是去鱗、開膛、清洗。
她幹活的速度出乎李漢良的預料。一條三斤的鯽魚,從下刀到清洗完畢不到兩分鐘,刀法利落得像幹了十年的老手。
“小滿,你以前殺過魚?”
“殺過。”田小滿頭也不抬,手上的刀片翻飛,“俺家窮,但村東頭的李寡——嗯,以前過年殺魚的時候幫過忙。”
她差點說漏嘴提到周燕兒。
李漢良沒在意這個,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用的是什麼刀法?先從尾巴逆鱗刮,然後從肚子下刀開膛?”
“是啊,這樣魚鱗颳得乾淨,內臟也不容易弄破苦膽。”田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良哥你也懂?”
“聽人說過。”
灶房那頭,林淺溪已經開始醃製了。
頭一批試製的三十條魚已經掛在了院裡臨時搭的竹竿架上,秋天的風乾爽得很,魚身上水分收了大半,肉色開始變得緊緻透亮。
她從新處理好的魚裡挑了五十條,按照大小分了三檔。大魚三分鹽,中魚兩分半,小魚兩分。每一條都抹得均勻仔細,碼進木桶裡壓上石頭。
李漢良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這批多久能出?”
“三天醃透,再晾兩天。五天出成品。”
“趕得上下週一送貨。”
林淺溪的手沒停,但嘴角彎了一下。
李漢良叮囑了田小滿幾句就出了院子。他今天得去趟鎮上,打聽一下魚苗的事。
路過村口碾盤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個人靠在碾盤旁邊的老槐樹上抽菸。
穿著中山裝,插著兩支鋼筆。
王德發。
這個人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了李漢良一眼,然後掉頭往鎮上的方向走了。
李漢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來。
來打探訊息的。
方誌遠昨天來村裡的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這種整天盯著基層油水的老油條。
五個名額的事,王德發八成已經知道了。
問題在於——他打算怎麼攪。
禮拜一。
李漢良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林淺溪連夜趕製出來的那件碎花對襟短衫外頭套了一件舊褂子,揣上申請書、村委證明、承包合同和食品廠的供貨收據,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