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省城的方向(1 / 1)
“別謝。”趙德勝靠在辦公椅上,手指敲了兩下扶手,“有件事跟你說一聲。廠裡最近接了一筆省城百貨公司的訂單——醃製品,量不小。我們廠自己做不了那麼多,打算外包一部分。你有沒有興趣?”
李漢良的手指收了一下:“什麼規格?”
“鹹魚幹,月供三百斤起,標準跟你現在供的一樣。價格廠裡給你核,比現在的八毛高一到兩分。”
月供三百斤,加上現有的五百斤,月產八百斤成品,需要一千三百多斤鮮魚做原料——產能撐得住,三萬尾魚苗入塘之後,明年出魚量翻倍,冬天的空檔期靠存量和加工來填:“行。但有個條件。”
“說。”
“省城百貨公司那邊的聯絡人和地址,給我一份。”
趙德勝眉頭一挑:“你想幹什麼?”
“我媳婦下個月去省城唸書。路過的時候我讓她去拜訪一下,認個臉。以後咱們的貨進了省城渠道,總得有個人在那頭盯著。”
趙德勝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你這小子,步子邁得比我想象的大。”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夾在手指間:“省城百貨公司採購部,負責人叫劉志國。”
名片遞過來,李漢良接了,沒看,直接揣進內兜。
出了食品廠,天色已經暗了。騎著腳踏車回到村裡,院門開著。林淺溪正在院子裡收拾行李——一個帆布包,一個布包裹,加上那封師範學院的信和相關證明材料,全部家當,不到十斤。
“東西收好了?”
“好了。”林淺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漢良走進院子,從內兜裡掏出趙德勝給的那張名片和那份進貨清單:“這兩樣東西你帶著。名片是省城百貨公司的採購部負責人,到了省城之後找機會去登個門,不用說太多,就說是紅旗縣食品廠供貨方的代表,過來認個臉。”
林淺溪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夾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裡:“百貨公司……”
“還有。”李漢良又掏出五十塊錢,“這個是活動經費。到省城之後該花的別省,請人吃個飯、送兩條魚乾都行。”
“你給的太多了——”
“少了你辦不成事。”
林淺溪把錢收了,沒再推。
入夜,院子裡的竹竿架已經空了,魚乾全送了貨。水缸裡還有幾十斤活魚,是留給田大強明天撈著賣的。
兩人坐在堂屋的炕上,煤油燈擱在炕桌上,火苗很小,屋裡大半是暗的。
“漢良。”
“嗯。”
“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
李漢良靠在被垛上,兩手枕著腦後,盯著房梁:“注意安全,好好唸書,別省著吃。”
“就這些?”
“嗯。”
林淺溪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我初五回來。”
“不是讓你開春再回?”
“初五。”她的語氣很硬,不容商量。
李漢良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燈火明滅間,她的下巴線條比一個多月前初見時圓潤了一些——吃了一個月飽飯的效果:“行,初五。”
他坐起來,從炕櫃裡翻出一樣東西放在林淺溪手裡——是那張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林淺溪一愣:“你給我幹什麼?”
“拿著。到了省城要是有人問你什麼身份,你就亮這個。全縣第三張,比任何介紹信都管用。”
“那你自己用什麼?”
“執照上寫著我的名字,在本地沒人不認。拿出去才有用。”
林淺溪把執照貼著胸口揣進了內襯的口袋裡,用別針別死:“我替你看好這個。”
“不是看好。”李漢良躺回去,“是用好。”
第二天,天沒亮李漢良就起了。
田大強趕著驢車在村口等著,林淺溪坐在車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
老村長拄著柺棍站在碾盤旁邊,塞了兩個煮雞蛋在林淺溪手裡:“丫頭,好好念。念出來了,給咱李家村長臉。”
林淺溪紅著眼眶點了頭。
田小滿追出來塞了一雙新納的布鞋:“嫂子,這是俺連夜趕的,省城冷,穿著暖和。”
驢車吱吱呀呀地動了,李漢良坐在車轅上,一路沒說話。
到了縣城汽車站,班車已經在發動了。
林淺溪拎著帆布包下了驢車,站在車門前。晨光打在她穿著碎花對襟短衫的身上——短衫是她自己裁的,就是領證那天李漢良丟在炕上的那塊碎花棉布。
“上車吧。”
林淺溪沒動,她看著李漢良,嘴唇抿了兩下,然後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了李漢良的手裡——一雙手套,粗線織的,針腳密實,虎口的位置加了一層厚布,是幹活時防磨的。
“什麼時候織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沒睡著嘛,我也沒睡著。”
李漢良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套,拇指搓了搓粗線的紋路:“走了。”
林淺溪轉身上了車,沒回頭。
班車關門,發動,轟隆隆地駛出了汽車站。
田大強站在李漢良旁邊,撓著頭說了一句:“良哥,嫂子走了你咋不說兩句好聽的?”
李漢良把手套揣進兜裡:“走,回去幹活。”
他翻身上了驢車,目光從汽車站的出口掃過——班車已經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尾氣在晨光里拉出一條淡淡的白線。
李漢良收回目光:“大強,去趟鎮上。”
“去鎮上幹啥?”
“鋪子開張了,不能光賣魚乾。”他從兜裡掏出那份進貨清單的副本掃了一眼,“鎮供銷社的倉庫裡有一批積壓的火柴和肥皂,賣不出去的尾貨。我前兩天打聽過了,倉庫保管員姓孫,是孫建國的堂叔。”
田大強眨了眨眼:“良哥,你要……收供銷社的尾貨?”
“人家賣不掉的東西,咱們幫他清庫存。進價壓到零售價的四折,拉回來擺到咱的貨架上賣六折。老百姓省了錢,供銷社清了庫,咱掙了差價,三贏。”
田大強聽得雲裡霧裡,但聽到“三贏”兩個字,使勁點了頭:“良哥你說幹啥就幹啥!”
驢車掉頭,往鎮上的方向駛去。
李漢良坐在車轅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那雙粗線手套——手套還帶著林淺溪手心的溫度。
他的目光越過田野和遠山,落在更遠的地方——省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