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1 / 1)
田大強閉了嘴。他在這兒幹了快兩個月,已經摸清楚了一件事:良哥說“沒關係”,往往意味著關係比誰都大。
李漢良出了鋪子門,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老井,遠遠看見院門開著,灶房的燈亮著。
林淺溪在裡頭弄什麼——白霧從煙囪口冒出來,是燒水的動靜。
他進了院子。
“方誌遠發電報來了。”
他站在灶房門口說,沒進去。
林淺溪回頭看了他一眼,把燒水的火撥小了,擦了擦手,“說什麼。”
“名冊查到了。有一條刪除記錄。”李漢良把電報紙從兜裡取出來,擱在灶臺上,“讓我去省城面談。”
林淺溪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她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灶臺沿上停了停。
“我跟你去。”
“你還有課。”
“初十才正式上課。現在還有兩天。”
李漢良沒說話。
他不是要瞞她——這件事本來就跟她有關。但他想先自己見一次方誌遠,摸清楚那條“刪除記錄”背後是什麼,再決定怎麼跟她談。
“你留在這。”他最後說,“我一個人去,回來告訴你。”
林淺溪盯著他看了三秒。
“行。”她轉回去,把灶膛裡的火徹底壓了,“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得告訴我。”
“什麼。”
“那條被刪除的記錄,你覺得是誰。”
李漢良停了一下。
“我有個方向。”他說,“但現在說是猜測,不是結論。”
“說猜測也行。”
他走進灶房,在矮凳上坐了。
“趙靜芳死在七七年春天。死之前,她是你的室友,住三零二。”他頓了頓,“名冊刪除記錄如果是在七七年或之後,很可能跟她的死有直接關聯。”
“刪掉的是她?”
“不一定是她本人的記錄。”李漢良說,“也可能是跟她死亡相關的某個人——目擊者,或者說,知情者。”
灶房裡安靜了幾秒。
爐子裡的餘火噼啪了一聲。
“1976年秋天,你們班新生入學,一共多少人。”
林淺溪想了想,“中文系七六級,三十四個。”
“三十四個裡頭,現在你還能聯絡上多少。”
“聯絡上的……六七個。剩下的不是下放了,就是轉學了,還有幾個完全失聯。”林淺溪的語氣平,“那年頭很多人的經歷都不乾淨,不是不想聯絡,是聯絡了也不敢深聊。”
李漢良聽完,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跟另一件事對上。
三十四個人。合影裡十幾個。
被剪掉的趙靜芳。
那道剪下的邊緣,一刀下去,精準——不是隨手剪的,是特意剪的,而且留下來的那半邊畫面,沒有任何破損。
他起身,“你明天守鋪子。大強上午去送松子,你跟田小滿兩個人夠了。”
林淺溪“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他走到院裡,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燈光。
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打在院裡的雪地上,化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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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漢良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換了省城方向的長途。
車上人不多。他靠窗坐著,把那本子攤開,把方誌遠說的“刪除記錄”反覆推了幾遍。
省城師範學院的新生名冊,是行政存檔,按理說任何在校期間的正常變動都會有記錄——退學、轉學、下放,哪怕是開除,都得有紙質批文留底。
能被“刪除”的,不是正常流程處理的那種。
或者說,是有人不想讓它出現在檔案裡的那種。
車顛了一段搓板路,窗外白茫茫一片,偶爾有電線杆從視野裡過去,間距均勻,一根一根往後倒。
李漢良把本子合上。
到省城是上午十一點。
方誌遠在工商局的小辦公室裡等他。辦公室不大,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摞著檔案,最上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坐。”
方誌遠沒繞彎子,把那個信封推過來,“裡頭的東西你自己看。我跟你說的話,算私下裡說的,沒進任何記錄。”
李漢良把信封開啟。
裡面是幾頁影印的表格,字跡有點模糊,像是老舊檔案翻拍的。
第一頁是名冊列表,一行行的名字,籍貫,入學時間,學號。
第二頁,最下頭,有一處明顯的空白——周圍的行距均勻,那一格的空白比別處寬,像是被挖掉了什麼。
旁邊用紅筆標了一個叉,方誌遠的字:此處原有記錄,現已無法還原。
第三頁,是一張調閱記錄單。
記錄單上寫著最後一次查閱該名冊的時間——1977年4月12日。
經手人:省城師範學院行政處,簽名已被墨水塗抹。
但日期下頭有一行沒被完全塗乾淨的字,隱隱約約,李漢良湊近了看。
“——按上級指示,相關記錄移交存檔處理。”
方誌遠倒了兩杯白水,推了一杯過來,“你看出什麼了。”
“1977年4月,趙靜芳死亡事件發生後不到一個月,有人來翻了這份名冊,並且移走了一條記錄。”
方誌遠點了點頭,“不止移走——是清除。學籍檔案那邊,我託人查過,七六級中文系的完整名單裡,有一個學號是空的。學號連續編排,獨獨那一個,沒有對應的名字,也沒有對應的入退學記錄。”
“空學號。”
“空學號。”方誌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常情況下,就算是死亡,學號也會封存,有登出記錄。空學號意味著這個人從行政上看,從來沒存在過。”
李漢良把那幾頁紙翻回第一頁,掃了一遍名單。
三十二個名字。
三十四減三十二,缺兩個。
“趙靜芳在不在名單裡。”
“在。最後一行,三十二號。”方誌遠頓了頓,“缺的那一個,不是趙靜芳。”
所以被刪掉的,是另一個人。
李漢良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漏水留下來的水漬。
“名單裡有沒有林淺溪的名字。”
“有。二十七號。”
“她旁邊那幾個——”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方誌遠從桌子抽屜裡又取出一張紙,“我讓人查了住宿記錄,七六年秋季,南三樓三零二寢室,六個人。”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