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殺魚是正經練出來的(1 / 1)
“不是虧不虧的事。”田老三把聲音壓低了點,“我是想問,那個臘肉,能不能帶上我。”
李漢良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腿不好,但我手上沒毛病。醃臘肉、燻火、看火候,我年輕的時候幹過,比你們這些毛頭小子熟。”田老三說得平穩,“工錢我不要,就算給大強幫個忙。”
“工錢要。”李漢良說,“但你說的這個,我得回去想一想。”
田老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李漢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李叔,你燻臘肉,用什麼柴。”
“果木。最好是蘋果木,其次是梨木。松柏不能用,燻出來有苦味。”
“附近哪裡有果木。”
“王大爺家後院,他有棵老蘋果樹,年年冬天剪枝,枝子都燒柴了。”田老三想了想,“你要是肯出點錢,他肯定願意留著。”
李漢良在腦子裡把這條線記下來。
果木——王大爺——虎子——聯絡上了。
“李叔,這事我兩天之內給您個準話。”
回到院裡,林淺溪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灶房門,她正在炕桌前寫字,見他進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結果怎麼樣。”
李漢良把帆布包擱下,在矮凳上坐了。
“名冊裡有一條刪除記錄。”他說,“不是趙靜芳的名字,是另一個人。”
林淺溪的筆停了,“什麼人。”
“單寶玲。你認識嗎。”
林淺溪沉默了比李漢良預期更長的時間。
“認識。”她最後說。
李漢良等著。
“她是我們寢室的。三零二,六個人裡的一個。”林淺溪把筆放下,“但她不是在名冊上消失的。她是在我們寢室消失的。”
“怎麼講。”
“入學第三個月,她就不在了。”林淺溪說,“我們問輔導員,輔導員說她家裡有事,提前回去了。但她的被褥和行李,全留在宿舍裡,一件沒帶走。”她停了停,“人走了,東西全留下——這不是正常的回家。”
“你當時怎麼想的。”
“那年頭什麼事都有,我沒往深裡想。”林淺溪抬起頭,直接看著他,“但你現在告訴我,她的名字被從名冊上刪掉了——”
“嗯。”
“那就不是回家,是被消失了。”林淺溪的聲音平,但平得有點用力,“在趙靜芳死之前,六七個月——單寶玲就已經消失了。”
李漢良沒出聲,聽她說。
“她是什麼背景?”
“我不知道。她不怎麼跟人聊家裡的事。”林淺溪搖了搖頭,“但她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她有一個從來不離手的本子,牛皮紙封皮,厚的,跟你那個賬本差不多大。她寫東西,但不讓人看。”
“那個本子,你們寢室其他人後來見過嗎。”
“見過。”林淺溪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走了之後,那個本子留在宿舍裡,被趙靜芳撿著了。”
灶房裡的餘火噼啪了一聲,火光從灶門縫裡漏出來,打在林淺溪的側臉上。
“趙靜芳看了那個本子的內容?”
“我不知道。”林淺溪說,“她從來沒跟我提過。但她撿到那個本子之後,整個人開始變得不對勁——話少了,睡不著覺,有時候在宿舍裡發呆發一整晚。”
“然後她死了。”
“然後她死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院外傳來一聲犬吠,又快速止住。
李漢良站起來,把灶膛裡的火添了一把柴,火苗重新旺起來,把灶房裡暖了幾分。
“那個本子現在在哪。”
“不知道。”林淺溪說,“趙靜芳死之後,學校封了訊息,我們宿舍的東西都被清理過一遍,我後來離開省城之前去看過,那個本子不見了。”
李漢良蹲在灶膛前,往火裡看了一會兒。
“漢良。”
“嗯。”
“那個跟蹤我的人,是在找那個本子嗎。”
“很可能。”他站起來,“他以為你知道本子在哪,或者本子裡寫了什麼。”
林淺溪垂下眼睛,想了想,“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李漢良把灶門關嚴,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現在你最大的問題不是那個本子——是他以為你知道。”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只要那個人還沒確認林淺溪不知情,他就會一直盯著她。
正月十二,鋪子裡多了兩個人。
李二嬸的兒媳婦張翠雲,三十出頭,長得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手確實快,第一天來,李漢良讓她在灶房裡殺魚,二十條,她一個人二十分鐘收拾乾淨,刀路比田小滿還穩。
何嬸子年紀大些,四十來歲,話少,幹活之前先繫好圍裙、捲上袖子,然後就悶頭幹,不東張西望,不問沒用的。
李漢良看了兩人各幹了一個上午,下午收工的時候,把賬算清楚了,一人遞過去一塊錢——各自處理了四十幾條魚,按件計的。
張翠雲接了錢,眼睛亮了,“這就有了?”
“幹了活就有。”田小滿在旁邊笑,“翠雲嫂子,良哥這裡,幹多少給多少,從來不賒。”
何嬸子把錢揣進圍裙口袋,問了一句,“明天還來不?”
“來。”李漢良說,“以後每天,你們看著排。農忙的時候可以請假,但提前說。”
兩人應了,收拾好了走了。
張翠雲出門的時候在門口跟田大強撞了個正著,田大強退了一步,憨笑了一下,搓著手說了一句“翠雲嫂子走好”。
張翠雲橫了他一眼,“大強你這手上是啥,別蹭我衣裳。”
“松子殼!我分裝松子來著!”
“行了行了。”
田大強縮回鋪子裡,跟李漢良說,“良哥,翠雲嫂子比小滿還厲害。”
“翠雲嫂子嫁過來之前在食品廠做過工,殺魚是正經練出來的。”李漢良把今天的賬合上,“你別光夸人,把那一百斤松子分裝了,明天趕集。”
“哎!”
田老三的臘肉正式動起來,是在正月十三。
兩塊豬後腿肉,總重十一斤,田老三自己拎到了鋪子後頭的灶房裡,把臘肉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鹽要用粗鹽,細鹽滲得淺,臘肉容易發酸。”他拄著木棍,坐在灶臺邊上,指揮田小滿把鹽下鍋炒熱,“花椒和八角一起炒,炒出香味了,連鹽帶料往肉上抹,抹勻了,醃三天。”
田小滿照著做,很認真。
李漢良在旁邊站著,把過程記在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