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將楊洪的臨終之託(1 / 1)
白羊口的血尚未被積雪完全覆蓋,宣府鎮城已是一片死寂。
秦烈被抬回北門墩堡時,玄黑的甲冑上凝固了厚厚一層紫黑色的血痂,那是薩布勒的,也是他自己的。
三處貫穿傷深及肌理,軍醫處理傷口時,剪開浸血的裡衣,連帶著揭下一層皮肉,秦烈硬是咬碎了一截軟木,沒吭一聲。
但他沒等傷口結痂,便接到了總兵府的急召。
“大人,楊帥的親兵說是密旨,除了您,誰也不見。”
陳勳替秦烈披上大氅,眼神裡滿是憂慮。
秦烈忍著大腿傳來的劇痛,由張鐵錘攙扶著上了馬。
白羊口一戰,生擒伯克薩布勒,這本是潑天的功勞,可秦烈心底卻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楊洪在山口卸甲行禮,那不是給下屬的嘉獎,那是英雄遲暮的交代。
總兵府後堂,藥味濃得化不開。
原本雄踞宣府、被瓦剌人稱為楊王的楊洪,此時正半躺在虎皮椅上。
他那一頭如鋼針般的白髮散亂著,枯槁的手指無力地搭在膝頭,唯有那雙虎目,在見到秦烈進屋的一瞬,陡然亮起了一抹迴光返照般的精芒。
“卑職秦烈,參見帥爺。”
秦烈欲行軍禮,卻被楊洪抬手止住。
“坐下。”
楊洪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在這屋裡,沒有帥爺,只有一個快要進棺材的老卒。”
秦烈依言坐定,背脊挺得筆直,即便肋下的傷口正在滲血。
楊洪盯著秦烈看了許久,忽然自嘲一笑:“白羊口的事,我聽說了。連環雷、鐵索陣、還有你那勞什子的幼虎……小子,你這打法不像是聖賢書裡教的,倒像是從地獄裡帶出來的。若是早十年有你,土木堡那場大戲,未必唱得下去。”
“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唯求活命爾。”秦烈簡潔回應。
“活命?這天下想活命的人多了,可像你這樣拿命去給宣府換命的,不多。”
楊洪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暗紅的淤血,他卻隨手抹去,彷彿那不是自己的命,“也先撤了。薩布勒被俘,他投鼠忌器,短時間內不敢再扣關。但這宣府的城牆能擋住韃子,卻擋不住京裡的算盤。”
楊洪示意秦烈靠近些,壓低聲音道:“王振雖死,可他的徒子徒孫還在。石亨之流,盯著我手裡這支老底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若一死,楊家親衛會被打散,宣府會變成那幫爭功奪利之輩的狩獵場。到時候,瓦剌人再來,這長城就是一張廢紙。”
秦烈眼神一凜:“帥爺的意思是?”
楊洪從懷裡摸出一枚斑駁的虎符,那是跟隨他征戰數十載的信物。
他顫抖著將虎符塞進秦烈汗溼的手心裡。
“我從親衛中分出五百精銳,皆是跟我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漢子,一人雙馬,三眼銃和硬弓都是最頂尖的。從今往後,他們姓秦,不姓楊。”
秦烈瞳孔驟縮,這五百人是宣府的定海神針,更是楊洪的私產。
在這武將地位卑下的年代,這是楊家在亂世安身立命的根基。
“帥爺,此禮太重,秦烈受不起。”秦烈欲推。
“你受得起!”楊洪猛地攥住秦烈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我不相信朝廷,我不相信京裡那些玩弄文字的文官,我甚至不相信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子侄。我只相信在白羊口敢對著鐵鷂子衝陣的瘋子!”
他死死盯著秦烈的眼睛,語速極快:“記著,這天下早晚是你們這些後生的。但這大明的關口,不能在老夫手裡丟了。我把這五百個兄弟交給你,是要你把他們鍛成尖刀。將來若是京城保衛戰打響,這支兵……是給大明留的最後一口氣。”
秦烈感受著手中虎符冰冷的質感,心中波瀾萬丈。
他明白,楊洪這不是在託付權柄,而是在傳遞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責任。
老將在用他最後的影響力,為秦烈這支孤軍遮風擋雨,同時也把他推向了權力鬥爭的最前沿。
“臣……領命。”秦烈沉聲道。
他改了稱呼,不再是下屬對上級,而是軍人對國家的承諾。
楊洪長舒一口氣,身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軟軟地靠回椅子上,雙眼微微閉合,喃喃道:“去吧,去北門……那裡才是你的地盤。別讓這五百條漢子被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吃了,帶著他們,殺出血路來。”
走出總兵府時,外面又飄起了雪。
五百名楊家親衛已在府外列陣。
他們個個甲冑森嚴,眼神肅殺,雖然只有五百人,卻壓得周圍巡邏的城防軍抬不起頭。
領頭的是一名校尉,臉上帶著一道橫貫左眼的箭疤,正是楊洪麾下最猛的悍將——郭斬雲。
“末將郭斬雲,奉大帥遺命,率五百親衛,歸入秦千戶麾下!”
五百人齊齊下馬,單膝跪地,金屬撞擊聲震徹長街。
秦烈忍著傷口的劇痛,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精銳。
他沒有客套,更沒有溫言軟語,而是冷聲問道:“楊帥教過你們怎麼殺韃子,但我這兒,規矩不一樣。進了北門,你們沒名字,沒軍銜,只有‘靖難’二字。若是怕苦怕死的,現在回府,我不攔著。”
郭斬雲抬起頭,獨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狂性:“大人在白羊口生擒伯克的本事,兄弟們都看見了。只要能殺韃子,這條命,大人儘管拿去。”
“好。”秦烈調轉馬頭,“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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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墩堡,火光通明。
秦烈的迴歸,帶回了五百精銳和楊洪的虎符,這在靖難營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張鐵錘正領著兵士擦拭那六尊“幼虎”,見秦烈回來,忙不迭地湊上來:“大人,這幫楊家軍的眼力勁兒可高得緊,剛才在門口還跟咱們的人鬧了點口角。”
“這很正常。”
秦烈在官廳坐下,任由陳勳再次幫他換藥,“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瞧不起咱們這些殘兵敗將是必然。但也正因如此,我要用他們。”
“大人是想讓他們當教官?”
柳成林推了推那副簡陋的護目鏡,他正在研究如何把楊家親衛的三眼銃改良成更先進的連發火繩槍。
“不只是教官。”
秦烈眼神深邃,“這五百人是真正的種子。我要把現代特戰的戰術灌進他們的腦子,讓他們帶著咱們剩下的那七百號人。以後靖難營不再分什麼老兵新兵,三個人一個小組,長槍、火銃、虎蹲炮混編。我要的是全能的殺戮機器。”
這一夜,秦烈在官廳內挑燈夜戰,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訓練大綱。
他剔除掉那些花架子的演武,保留了最殘酷的近身肉搏和火器協同。
他將這五百人打散,編入原本的百戶所中。
郭斬雲原本還有些牴觸,但在見識了秦烈親自演示的“三段式交叉火力覆蓋”和“反步兵陷阱設計”後,這位殺人如麻的老兵徹底服氣了。
“大人,這些打法……聞所未聞,但每一招都是奔著命門去的。”
郭斬雲看著沙盤,手心微微發汗。
“因為我們的敵人不是在紙上談兵的文官,而是騎在馬背上的瘋子。”
秦烈丟下沙盤上的小旗,“也先很快就會回來。楊帥撐不了多久了,一旦他離世,宣府的天就塌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把這支孤軍練成鐵板一塊。”
此時,陳勳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加急的邸報。
“大人,京裡出事了。于謙大人在郕王面前極力保舉您。但石亨那邊傳出訊息,說您在北門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秦烈冷笑一聲,將邸報揉成粉碎:“讓他們說去。只要薩布勒還在我手裡,只要這五百親衛還握著火銃,他們就得憋著。陳勳,傳令下去,全軍封堡,除了訓練和哨探,任何人不得出入。咱們……要開始真正的種田發育了。”
窗外,寒風怒號。
秦烈看著那張繪滿了防禦工事的圖紙,心中很清楚,楊洪的託付不僅僅是兵,更是一場豪賭。老將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在爛透了的朝廷裡,唯一的依靠,只有手裡那杆不斷冒火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