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封賞背後的絞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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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主城,總兵府。

秦烈接管此地時,這裡不僅是一座權力真空的府邸,更像是一處透著腐朽氣的泥潭。

老將楊洪臥床不起,原本拱衛主城的守軍有的私下盤算退路,有的則盯著秦烈那支人數雖少卻殺氣騰騰的靖難營,眼中滿是驚疑與嫉恨。

就在秦烈入主總兵府的第二天,京師的後手到了。

當那隊錦衣衛簇擁著一頂青綢轎子停在府門前時,秦烈正站在庭院中,看柳成林除錯那幾尊搶回來的大炮。

“大人,內廷的人到了。”陳勳快步走近,臉色比外面的凍土還要沉幾分,“領頭的是個太監,叫成敬。”

秦烈按著刀柄,神色冷峻地看著轎簾掀開。

走出來的內官約莫五十來歲,面容白淨,甚至帶著幾分儒雅氣。他不像石彪那般張狂,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那是長年浸淫禁宮才能磨出的圓滑。

此人,便是朱祁鈺即位後,派駐宣府的監軍太監——成敬。

“鎮朔伯秦大人,接旨吧。”

成敬語調平緩,雖無尖銳之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

秦烈撩袍跪倒。這一跪,他跪的是那捲黃綢,跪的是大明的名器。

成敬展開聖旨,洋洋灑灑的褒獎之詞在官廳內迴盪。

賞銀、御酒、實授副將……每一條都足以讓尋常將領感恩戴德,但在秦烈聽來,這些賞賜背後,都藏著一隻想要攥緊他兵權的鐵手。

宣讀完畢,成敬並未急著收起聖旨,而是虛扶一把,笑眯眯地看著秦烈:“伯爺,萬歲爺常說,邊關有你這樣的國之干城,是朕的福氣。咱家此行,除了傳旨,也是為了替陛下看顧好這支‘靖難勇衛營’。”

秦烈起身,雙手接過敕書,動作利落。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平視成敬,眼神銳利如鉤:“聖諭領了。公公一路車馬勞頓,總兵府簡陋,怕是招待不周。陳勳,給公公安排後院最好的廂房。”

成敬眼皮微跳。

他原以為秦烈會像其他將領一樣,忙不迭地備下厚禮私宴,或是對自己這位天子近臣禮遇有加。

可眼前的秦烈,除了接旨時的恭順,此刻身上散發的竟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伯爺,私宴就不必了。”

成敬理了理袖口,眼中精光一閃,“咱家臨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軍中錢糧排程、文書流轉,乃是邊防根本。從今日起,還請伯爺將營中名冊與糧草支領的賬目交給咱家過目。這監軍二字,總得有個名實相符不是?”

這是要在第一天就奪權。

秦烈心中冷笑。朱祁鈺即位,根基未穩,對他這種握有重兵且戰功卓著的邊將,既要封賞以安其心,又要派太監以奪其權。這成敬,便是那道繞在脖子上的絞索。

“公公要看賬目?”

秦烈轉身,坐回主座,指了指官廳外那些正在雪地裡操練計程車卒,“賬目就在那兒。入冬以來,兵部撥發的冬衣一共三千套,實抵宣府的只有不到五百。剩下那兩千多套,戶部說是被瓦剌截了,可我看那兵部文書上的戳記,似乎還沒出居庸關就‘截’完了。”

成敬臉色一滯,乾笑道:“那是之前的石總兵在任時的事,如今萬歲爺既然封了伯爺,自然會補齊……”

“補齊?什麼時候補?”

秦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現在離大寒還有幾天?公公既然是來監軍,想必也帶了陛下的‘厚賜’。御酒好喝,但不頂寒。我手下的弟兄們在大營裡光著腳睡凍土,我這個當副將的,總不能拿這伯爵敕書給他們蓋在身上禦寒吧?”

成敬被秦烈這股霸道的將門銳氣壓得呼吸一緊。他見慣了京城裡那些對他卑躬屈膝的武將,卻從未見過秦烈這種敢在接旨第一天就當眾向太監索要糧草的硬骨頭。

“鎮朔伯,莫要自誤。”

成敬壓低聲音,語帶警告,“這天下,終究是姓朱的。咱家帶的是陛下的意志。”

“天下姓朱,但這宣府北門是我秦烈帶著弟兄們拿命守下來的。”

秦烈跨步向前,那股殺伐之氣讓成敬下意識退了半步,“成公公,想要名冊和賬目,可以。十日之內,我要的三千套棉衣、兩千石精糧必須入庫。公公若是辦不到,那這軍營裡的事,公公怕是看不明白,也管不動。”

這是赤裸裸的下馬威。

官廳外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跟隨成敬而來的幾名錦衣衛手按繡春刀,眼神陰狠;而門外守候的張鐵錘更是直接拎起那柄重達幾十斤的鐵鐧,沉重地磕在石板地上,“咣”的一聲巨響,震得成敬心尖亂顫。

“好,好一尊殺神。”

成敬怒極反笑,他畢竟不是石彪那種蠢貨,知道此時強壓只會適得其反,“伯爺的難處,咱家會一封奏摺報上京師。只是,這軍中若是短了法度,或是有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咱家這雙眼,可揉不得沙子。”

秦烈冷笑一聲,對這威脅置若罔聞:“公公自便。陳勳,帶監軍大人下去‘歇息’。記得,公公若是想看兵丁操練,便讓他去城牆最風口的位置坐著,那兒看得最清楚。”

成敬拂袖而去。

陳勳走上前,低聲憂慮道:“大人,這成敬不比石彪。他是陛下的親信,於大人在信裡也提過,此人雖然圓滑,卻是塊難纏的牛皮糖。咱們第一天就這樣,萬一他在朝堂上告一黑狀……”

“他告不告,朱祁鈺都不會信任我。”

秦烈坐回地圖前,指尖在紫荊關的位置狠狠一劃,“他派成敬來,就是為了把這支軍隊變成朝廷的家兵。可他忘了,現在不是太平盛世。也先只要還沒死,這宣府就是我說了算。”

秦烈看著那張展開的伯爵敕書,眼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理智。

“他們想用虛名拴住我,用太監分我的權。我若是不給他們點顏色看,這靖難營遲早會被這幫文官和內官給拆了賣錢。”

秦烈站起身,目光掃過桌上的顆粒火藥樣品和新式的破甲銃。

“成敬想要監軍,我就讓他監個夠。讓他看看,沒有老子的冬衣,這兵,他怎麼帶;沒有老子的火藥,這長城,他怎麼守。”

入夜,宣府總兵府的火光映照著秦烈的背影。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僅僅是在和瓦剌人打仗,更是在和那個搖搖欲墜的大明官場進行一場沒有退路的博弈。

鎮朔伯的名號雖然響亮,但在秦烈眼裡,它不過是一層暫時的保護色。真正的權力,始終握在那些在雪地裡握著火銃、對他絕對效忠計程車卒手裡。

“陳勳,傳令下去。明日開始,全軍換防,把最好戰的位置留給成敬帶來的人。我要讓他在宣府的第一場雪化之前,先學會怎麼在大明邊關做個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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