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染的冬糧,豪強的終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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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的夜,靜得有些詭異。

深山雪地的極限訓練剛告一段落,這支從絕戶嶺拉回來的狼兵還沒來得及在總兵府的暖炕上焐熱腳,秦烈便嗅到了空氣中那股子比瓦剌馬糞還難聞的腐臭味——那是從宣府城內那些深宅大院裡飄出來的。

他在絕戶嶺給士卒揉腳抹藥,是因為那是他的刀,他的脊樑。可城裡那些腦滿腸肥的豪紳,卻正忙著抽掉這根脊樑。

“大人,成公公在那兒跳腳索要名冊,咱們的人卻在外面喝西北風。可這宣府主城,卻有人在發大財。”

郭斬雲像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跪在秦烈的官案前。他遞上一份皺巴巴的黃紙,上面記錄著半個月來宣府西城幾處大糧商的馬車出入。

秦烈按著手中沉重的鐵鐧,那是他在絕戶嶺親手敲碎幾名負重遲緩士卒頭盔的兇器,此刻鐧身尚帶餘溫。他掃了一眼黃紙,“三千石軍糧,分了六批,從西門悄悄運出去?西門的守將,記得是石亨的老部下,那個叫趙勇的?”

“正是。這趙勇與城中最大的糧商胡萬德交情匪淺。胡家在關外有馬隊,甚至在瓦剌部族裡都有所謂的生意經。”

郭斬雲冷聲道,“胡萬德曾放言,也先雖然退了,但瓦剌人的胃口大,能用大明的陳糧換胡人的良馬,這是互通有無。”

“互通有無?”

秦烈長身而起,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響,“大明的將士在沙場上拿命填溝壑,這幫雜碎卻在後方拿將士的命換錢。去,傳陳勳,讓他把帶回來的那一百個騎馬步兵給我集合,甲冑外面披上瓦剌人的皮襖,兵器抹黑,一個活口不許留在胡府周圍。”

“大人,不報請監軍府嗎?成敬那邊……”

“報給他?他正愁抓不住老子的把柄。這次,我不走司法,我走軍法。”

子時,宣府胡萬德的宅邸。

這位在宣府經營了三代的大豪紳,此刻正摟著剛納的小妾,在暖閣裡飲著溫好的江南黃酒。

他並不擔心瓦剌人,也先退走後,他覺得自己兩頭通吃的手段更穩了。

哪怕是新來的鎮朔伯秦烈,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個好勇鬥狠、只要給夠銀子就能打發的丘八。

然而,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粉碎了這份迷夢。

“轟——!”

胡府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生生撞碎,百餘騎披著胡人皮襖的黑影如旋風般刮進中庭。

胡府的家丁甚至沒來得及拔出腰間的短刀,便被迅猛而至的騎兵馬踏而過。

秦烈一馬當先,手中鐵鐧毫無花哨地一記橫掃,將擋在暖閣門口的兩名護院打得胸骨盡碎,連慘叫都卡在了喉嚨裡。

胡萬德驚恐地翻身下床,連鞋都顧不得穿,赤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當他看清火光下那張熟悉的、帶著冰冷殺氣的面孔時,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秦……秦伯爺!您這是何意?老朽乃是當朝太常寺卿的遠親,您……”

秦烈沒有廢話,鐵鐧一揮,勁風撲面:“帶走。”

馬隊沒有停歇,直撲胡家位於城西的私庫。

胡家的私庫修得比城牆還厚實,原本是用來防瓦剌人的,如今卻成了埋葬他們的墳墓。陳勳帶人暴力破開了大鎖,當那一袋袋印著兵部火印、卻被胡傢俬自封存的軍糧傾瀉而下時,在場計程車卒們眼睛都紅了。

“大人!找到了!”

陳勳從一處暗格裡搜出一個密封的蠟丸,捏碎後,裡面竟是也先麾下萬夫長伯顏帖木兒的親筆信。

信中赤裸裸地開出了價碼:以三千石精糧,換取宣府防禦圖的一角,並承諾在瓦剌復攻時保胡家一門富貴。

秦烈拿著那封信,在火光下緩緩讀完。他的臉色沒有任何波動,唯有眼底那一抹戾氣,像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伯爺,伯爺您聽我解釋!那是虛與委蛇,老朽是為了麻痺胡虜……”

胡萬德跪在雪泥裡,磕頭如搗蒜。

秦烈蹲下身,用信紙拍了拍胡萬德的老臉,語氣平淡:“胡老,你有一點說對了。這仗確實還沒打完。但你沒算準的是,老子這顆腦袋,不吃你們這一套。帶到集市口,鳴鐘。”

黎明時分,宣府的鐘聲急促敲響。

這鐘聲不代表敵襲,代表的是殺戮。

宣府城的百姓、各營的守將,還有那個被從被窩裡驚醒、披著大氅、臉色難看之極的監軍太監成敬,全部聚集在了城中心的集市廣場。

胡萬德及胡家旁系親屬、家丁十六人,被麻繩捆得如同待宰的牲口,跪在冰涼的斷頭臺上。

“秦烈!你瘋了!”成敬顫抖著指著秦烈,尖聲叫道,“胡萬德是本地望族,更是朝中重臣的親故!你私闖民宅,馬踏私庫,甚至不經三司會審就要動刑,你眼裡還有萬歲爺嗎?還有大明律法嗎?”

秦烈立在臺上,按著鐵鐧,冷眼看著這位氣急敗壞的監軍。

“大明律法?”

秦烈猛地抽出那封蠟丸信,當眾拋給成敬,“成公公,你自己看。這信裡說,瓦剌人下次攻城,胡萬德會帶人開啟西城門。你要法,這就是法。”

成敬看了一眼信,臉色劇變,但仍咬牙道:“即便如此,也該押解回京,由三法司定罪!你這是擅殺,是越權!”

秦烈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寒風中透著徹骨的涼意。

“押解回京?走那半個月的路,胡家背後的勢力就能把這信變成偽造,把這糧變成我的栽贓。成公公,你也見過土木堡的血。那幾萬死在瓦剌刀下的兄弟,他們等得起三司會審嗎?”

秦烈猛地踏前一步,直視成敬那雙瑟縮的眼:“今日,我秦烈身為鎮朔伯,代行宣府軍政事務。在這宣府城內,害我弟兄性命者,不論官居幾品,不論家資萬貫,唯有一個字。”

他猛然揮手,聲如雷霆:

“斬!”

“大人!饒命啊——!”

寒芒閃過,十六道血箭沖天而起,染紅了集市口被踐踏得烏黑的積雪。

胡萬德那顆老大的頭顱滾到了成敬的靴邊,死不瞑目的雙眼死死盯著這位監軍。

成敬嚇得尖叫一聲,後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

廣場上一片死寂。

秦烈看向那些圍觀的軍官和豪紳。他們中有人曾與胡萬德把酒言歡,有人曾暗中參與過軍糧的倒賣。此刻,看著那滿地的頭顱,他們只覺得自己脖子上涼颼颼的。

“胡家的糧草,充作靖難營及宣府各營冬糧。胡家的家財,一半分給戰死者的家屬,一半留作修繕城防。誰有異議,去京師於尚書那兒告我。”

秦烈沒有看那些噤若寒蟬的官紳,他走到那堆堆積如山的糧食前,抓起一把,任由穀粒從指縫間滑落。

“公公,棉襖我還沒拿到,這糧,我先收了。”

秦烈路過成敬身邊,語氣平靜,“您可以去給陛下寫奏摺了。就說秦烈目無尊長,擅行法場,罪在不赦。但記得也寫上一句——只要秦烈還在,這宣府,沒人敢把兄弟們的命賣給韃子。”

成敬看著秦烈遠去的背影,那一抹鮮紅的披風在雪地裡刺眼得緊。他知道,秦烈這是在立威。不是在瓦剌人面前立威,而是在這腐敗透頂的宣府、在那些心懷鬼胎的官僚面前,立起了一杆帶血的旗。

這一天,宣府的豪紳們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年輕的伯爺,不僅有一張閻王臉,更有一顆鐵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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