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賜座午門,寒風中的拒絕(1 / 1)
十一月三日,京師。
殘陽如枯血,塗抹在紫禁城高聳的紅色城牆上。北風捲過午門前的青石廣場,發出如刀劍爭鳴般的唳響。
秦烈入京了。
他沒有帶靖難營的主力,僅領親衛三十騎。
這三十人皆披殘甲,甲冑上的暗紅血漬已被寒風吹成黑紫色。
馬蹄踏在京師平整的街道上,聲聲沉重,驚得道旁那些原本在歡慶大捷的百姓紛紛噤聲,下意識地避開這股濃烈的殺伐之氣。
午門前,黃土墊道,香案已設。
然而,氣氛並無半分“論功行賞”的溫情,反倒像是一座精心佈置的法場。
——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緋紅與翠綠的官袍在大理石地面上連成兩片。
左側以兵部尚書于謙為首,他面色冷峻,負手而立;右側則是左都御史陳鎰與禮部侍郎儀銘,兩人正低頭耳語,目光不時飄向城樓。
武將一列,石亨換上了簇新的蟒服,按劍而立,眼神陰鷙。
“宣,鎮朔伯、宣府副總兵秦烈進見——”
內廷太監成敬尖細的嗓音在城門洞裡迴盪,帶著一種陰惻惻的拖音。
秦烈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他沒有換上朝服,依舊穿著那件德勝門血戰時的舊甲。他腰掛雁翎刀,右手拎著那個碩大的布包——那是瓦剌萬夫長的旗幟。
他每走一步,甲冑碰撞的金屬聲便在空曠的廣場上放大一分。
“臣,秦烈,叩見陛下。”
他走到香案前,單膝跪地。他不跪權臣,不跪監軍,這一跪,跪的是那虛位以待的皇權。
城樓上,朱祁鈺俯瞰著這個攪動邊關風雲的將領。秦烈的背影並不高大,卻透著一股野火燒不盡的堅韌。
“秦卿平身。”朱祁鈺的聲音從高處飄落,帶著幾分聽不出情緒的客套,“卿自宣府而至,孤軍勤王,鑿穿賊陣,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成敬,賜座,賜酒。”
內官們搬來一張孤零零的圓凳,擺在午門正中。
在明代,午門賜座乃是極高的禮遇,可在這寒風刺骨的廣場上,那一坐一站之間,秦烈便成了滿朝文武審視的異類。
成敬端著一隻赤金酒爵,慢條斯理地走到秦烈面前,嘴角掛著一絲不明意味的弧度。
“秦伯爺,這可是陛下親賜的御酒。”
成敬壓低聲音,唯有兩人能聞,“為了這杯酒,滿朝的大人們可是吵紅了臉。有的說伯爺是‘宣城侯’,有的卻說伯爺是‘宣府大盜’。您這杯酒喝下去,可得接得住後頭的戲。”
秦烈接過酒爵,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器。
他環視四周。石亨在冷笑,文官在皺眉。那些御史懷裡揣著的彈劾摺子,多得能把這午門填平。
“謝陛下賜酒。”
秦烈舉杯。但他並未入口,而是手腕猛地一翻。
“嘶——”
一道清冽的酒箭射向地面,在乾燥的青石磚上激起一片塵土。
“秦烈!你放肆!”陳鎰猛地向前一步,厲聲呵斥,“天子賜酒,你竟敢潑灑在地!此乃大不敬之罪!”
廣場上的禁衛軍瞬間刀劍出鞘,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秦烈緩緩站直身體,面無懼色。他直視著城樓上的朱祁鈺,聲音如同冰原上的裂響:
“陛下。此酒,非臣不飲。而是臣在德勝門、在紫荊關、在白羊口倒下的八百七十一名弟兄,他們還沒喝到。”
他指著地上的酒漬,語調低沉卻有力:“他們戰死時,口裡噙的是雪,眼裡看的是火。這第一杯御酒,臣代他們接了。若大明容不下這祭奠亡魂的一潑,那臣這顆頭顱,陛下隨時可取。”
城樓上,朱祁鈺的瞳孔微縮。
于謙在旁輕聲嘆道:“陛下,將士守義,此乃赤誠。請陛下寬宥。”
朱祁鈺沉默良久,揮了揮手:“罷了。秦卿念舊,朕不怪罪。成敬,宣旨吧。”
成敬攤開明黃色的聖旨,聲音激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朔伯秦烈,忠勇過人,克敵制勝……特加封為宣城侯,賜紅蟒服一襲,賞銀千兩,綵緞五十表。仍領宣府副總兵之職,歸武清侯石亨節制。”
旨意讀到最後,廣場上的武將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名頭是侯,卻是虛銜。最要命的是那句“歸石亨節制”。
這哪裡是封賞?這分明是收編。
只要秦烈接了旨,他苦心經營的靖難營就成了石亨的盤中餐,他這頭邊關狼,就得被關進京城的籠子裡。
石亨挺了挺胸口,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看著秦烈,眼神裡充滿了勝券在握的輕蔑:秦烈,你打得再好又如何?在這京師,規矩是老子們定的。
秦烈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裂的酒漬。
他想起了在宣府練兵時的徹骨寒,想起了顆粒火藥炸裂時的轟鳴,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弟兄在臨死前抓著他的甲冑,問他“伯爺,咱們能回家嗎”。
在這午門前,在這繁華如夢的京師,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比塞外嚴冬更冷的寒意。那是廟堂之上的虛偽,是權力裂縫裡的卑劣。
“臣,謝陛下隆恩。”
秦烈俯下身,接過了那道聖旨。石亨臉上的笑意剛要擴大,卻聽秦烈繼續說道:
“然,侯爵之位,臣不敢受。”
“什麼?”成敬愣住了,滿朝文武也愣住了。
秦烈站起身,隨手將那捲昂貴的聖旨插在腰帶間,動作粗野得像個在邊關割首級的軍漢。
“陛下。臣入京前,路過紫荊關。那裡的城牆是塌的,百姓是哭的。也先雖然退了,但他還在塞外盯著這道門。陛下封臣為侯,讓臣歸武清侯節制,是想讓臣在京裡享清福嗎?”
秦烈猛地轉頭看向石亨,眼神凌厲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武清侯久經沙場,自是威武。但宣府的兵,只認宣府的風。臣若入京,宣府必亂;宣府若亂,京師大門洞開。到那時,陛下是讓臣坐在侯爵府裡,等著也先再來叫一次門嗎?”
“秦烈!你放肆!這是在要挾聖聽!”陳鎰氣得鬍鬚亂顫。
“要挾?”秦烈冷笑一聲,大步走向廣場中央那堆繳獲的瓦剌軍械。他猛地一腳踹翻了一個盛放首級的木箱,血淋淋的人頭滾落一地。
“臣這些天在昌平,聽到了不少風聲。有人說臣私闖民宅,有人說臣不救上皇。臣沒讀過幾年聖賢書,只知道一條——大明的長城如果塌了,各位大人的書房也保不住!”
他對著城樓猛然抱拳:
“陛下!邊關未穩,殘敵尚在!臣請速回宣府!至於封侯、賞銀,請陛下全部摺合成冬衣和火藥,發往宣府前哨。臣不需要蟒服,臣只需要能殺胡虜的快刀!”
“你……”朱祁鈺猛地站起身,龍袍的袖口帶翻了桌上的筆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將領。不要封賞,不要進京,只要回那苦寒之地。
秦烈這番話,看似推辭,實則是將朱祁鈺架在了火上。
如果朱祁鈺強留他,就是不顧邊關安危;如果放他走,就等於承認了秦烈在宣府的自治。
于謙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既佩服秦烈的決絕,又驚心於這小子的權謀。
“陛下。”
于謙緩緩出列,清朗的聲音蓋過了群臣的嘈雜,“秦侯爺……秦將軍所言,雖辭鋒銳利,卻是不爭的事實。也先雖退,禍根未除。宣府乃國家北大門,非秦烈不可鎮之。臣請陛下,允其所請,命其速回宣府,加固防線。”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他看著秦烈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在午門佈下的這道“收編局”,徹底碎了。
秦烈不是不貪,他是貪得更大——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無人能插手的宣府基地。
“准奏。”
朱祁鈺坐回龍椅,聲音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秦烈,朕準你速回宣府。加授你‘鎮守宣府總兵官’,賜尚方劍,總督宣府軍務。但……卿須記住,這長城,你得給朕守住了。”
“臣,領旨。”
秦烈沒有跪謝,只是深深一揖。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午門外。在經過石亨身邊時,他微微停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侯爺,這京裡的酒太淡。想搶我的兵,帶刀來宣府找我。”
石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暮色沉沉。
秦烈翻身上馬,三十騎親衛護衛左右。
他回望了一眼那高聳的午門,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冷笑。
“伯爺,咱們就這麼走了?”
陳勳低聲問,“費了這麼大勁,爵位沒要,賞銀也沒拿,反倒背了一身彈劾。”
“爵位是虛的,權柄是真的。”
秦烈勒緊韁繩,馬鞭一揮,“朱祁鈺給我的總兵官和尚方劍,才是真正能在大明殺人的虎符。走!回宣府!那裡才是咱們的地盤!”
馬蹄聲碎。
在寒風與暮色中,這支滿身血腥氣的殘兵,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座臃腫、腐朽而又充滿殺機的帝都。
秦烈知道,第一卷的謝幕已經開啟。等他回到宣府,他將不再是一個副將,而是一個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守夜人。
而大明朝廷的那些暗箭,在宣府的漫天風雪面前,終將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