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莫非是有了身孕?(1 / 1)
老太君在主位的軟榻上落了座,周婆子奉上新茶,便掩門退了出去。
“窈丫頭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老太君端起茶盞,語氣慈愛。
宋窈定了定神,將方才席間的事揀著說了。無非是柳如眉穿錯衣服也是無意,恐老太君誤會謝府管教不嚴,這才來說明一二,望老太君莫要記掛在心上。
她說著說著,只覺得對面有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抬眸去看,卻只看見裴燼垂著眼,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邊的茶壺。
修長的手指捏著壺蓋,輕輕抬起,又輕輕蓋上,發出一聲聲極細微的瓷響。
嗒。
好像閒極無聊,又好像全然不在意宋窈說的每一個字。
果然又是錯覺。
宋窈收回目光,繼續說下去。
“……都是些小事,不敢擾了老太君清靜。”
老太君聽罷,擺擺手笑道:“我當是什麼事,一個不懂事的窮酸丫頭不知輕重,哪裡就值當你特意跑一趟?”
宋窈垂眸:“老太君寬宥,是妾身多慮了。”
“你這孩子,就是太周全。”老太君嘆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忽而道,“我瞧著你臉色實在不好,可是真的受了委屈?方才宴席上你不好說,到可這裡你大可不用顧忌,老身替你撐腰。”
宋窈聽見這般仁慈的話,鼻尖一酸,但還是搖頭:“多謝老太君關懷,妾身無礙。”
裴燼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案几對面,她端坐著,低眉順眼,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一副標準的世家媳婦模樣。
然後想起,方才她行禮時,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細白,伶仃,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人攥出來的。
是被謝清淵弄出來的。
杯子的蓋,忽然用力扣上。
那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
宋窈的話音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也怔了一怔,看向裴燼。
裴燼已將茶壺放回原處,起身理了理袖口,面上瞧不出什麼神色,只淡淡道:“祖母,孫兒得走了。”
“這就要走?”老太君一時沒反應過來,“你父親他……”
“朝中確實有事。”裴燼打斷她,語氣平直,“您的賀禮已命人送去正院,是一尊白玉觀音,說是開過光的,您留著賞玩罷。”
老太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見他神色淡淡,知道留不住,只得嘆了一聲:“罷了罷了,你忙你的去。只是下回再來,不許這麼急著走。”
“嗯。”
裴燼應了一聲,抬步便往外走。
從頭至尾,沒有再看宋窈一眼。
宋窈垂眸起身,側身讓到一旁行禮。
餘光裡,只見那一襲緋紅的袍角從眼前掠過,帶起一陣極淡的木質薰香。
老太君望著空了的門口,無奈地笑了笑:“我只這一個孫兒,從小就是這樣,讓陪陪我都坐不住,也不知隨了誰。”
宋窈復又坐下,勉強扯了扯唇角,算是應和。
可她明明記得,少時的裴燼,常常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一坐就是整整一日。
從小宋窈就常常隨祖母來裴家老宅走動,探望老太君。
裴燼就住在後院一間晦暗的屋子裡。
那裡只有一線光從高窗漏進來,十四歲的裴燼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宋窈第一眼看見就記起這是她在廟裡見過的捱打受罰的小哥哥。
也已經知道了,他就是鎮國公府失散多年的嫡世子,裴燼。
“只有你一個人被接回來?你孃親呢?”
話音未落,那少年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睛隔著昏暗的光線望過來。
帶著冷冽戒備,像一頭被圍困的幼獸。
宋窈猛的瑟縮,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你……你是不是又犯錯了?”她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我給你送些吃的?”
裴燼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門邊。
然後——
砰的一聲。
他把門從裡頭扣上了。
那一聲響,和她隔著門板,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等她再湊上去看時,門縫裡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裡,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把自己鎖起來。
後來宋窈才知道,裴燼的生母是鄉野女子,聽說他在外頭吃了很多苦,還聽說裴家有些人並不想讓他回來。
那些事,她都是後來聽說的。
“窈丫頭?”
老太君的聲音將她喚回神。
宋窈一怔,連忙斂了斂神色:“老太君恕罪,妾身失神了。”
“無妨。”老太君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方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那柳氏的事,老太君不怪罪便好。”
“不怪罪不怪罪。”老太君擺擺手,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旁的,無非是些家常瑣事。宋窈一一應著。
待從暖閣出來,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周婆子提燈送她,一路穿過迴廊。
周婆子提著燈,一路將宋窈送到角門。
“三夫人,夜深了,老奴讓人套輛馬車送您回去?”
宋窈搖頭:“不必勞煩,謝府的馬車就在外頭候著。”
周婆子便不多留,只叮囑她慢走。宋窈道了謝,提著裙襬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秋風。
謝府很快到了。
宋窈走下馬車,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
夜風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夫人回來了!”
剛進院子,碧水便迎了上來,將一隻湯婆子塞進她手裡,“快捂著,手都冰成這樣了。”
湯婆子暖意融融,順著掌心漫上來,宋窈這才覺出自己今夜確實冷得厲害。
“夫人在宴上可吃了什麼?”碧水一邊替她解下披風,一邊詢問,“瞧著您臉色不好,是不是又沒吃東西?”
宋窈想了想,自己今日的確沒吃幾口。
嘔了半個月,又食之無味,到底是做了七年的人婦,宋窈還是明白過來什麼。
“碧水,你明日去請個大夫來……”
碧水還沒聽清,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爺來了。”
宋窈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將湯婆子放到一旁,示意碧水先退下。
碧水剛掀簾出去,謝清淵便大步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宴上的那身衣裳,進門便問:“窈娘,那事如何了?”
宋窈知道他為了柳如眉心急,垂下眼,淡淡道:“都說好了。老太君並未怪罪。”
謝清淵聞言,眉眼間的急切頓時沒了,上前一步道:“我就知道窈娘不論說話做事一向周全。”
他又說:“銀票明日管家就會送來。”
宋窈知道他是指那一千兩,心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從前想要他一點關懷,千難萬難;如今不過是為了旁人去頂罪,他倒是大方得很。
反正銀票到手了。
宋窈素來有樁不與人言的小缺憾——便是貪財,從來不嫌錢多。
“那便多謝大人了。”
謝清淵往前坐了坐:“窈娘,這次委屈你了……”
“大人。”宋窈微微皺眉,心底不知何時開始牴觸他的靠近,於是往後避開,抬眸看他,“那捲紙,大人何時簽印?”
謝清淵一愣,顯然沒想到她還在惦記這個:“又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明日再籤也不遲,我來了,你就只想同我說這些瑣事?”
宋窈心頭一沉。
她恨不得現在就讓謝清淵把和離書籤了,自己明日就離開。
可她正想說什麼,卻見謝清淵忽然又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大人還有事?”她問。
謝清淵遲疑了一下,才道:“窈娘,你……一般都還喜歡吃什麼?”
宋窈一怔。
她抬眸看他,燭光映在他臉上,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是了,他今日那般對她,大約是心中過意不去,想彌補一二吧。
“大人不必費心。”她垂下眼,“妾身若是想吃會讓碧水去買。”
“我只問你愛吃什麼,你就當幫幫我。”謝清淵皺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記得……你從前愛吃青團?那年我去見你,每次買的你都喜歡。”
宋窈指尖微微一頓,針扎的疼。
從前謝清淵緊著她愛著她,莫說冬日裡的一份青團,縱使凝香玉露也會尋來。
“大人記性好。”她淡淡道。
謝清淵沒聽出她話裡的疏離,只點點頭,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
他說完這句,便轉身走了。
宋窈坐在軟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外,有些不明所以。
但她沒再多想,喚碧水進來服侍梳洗。那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夢裡總是浮現謝清淵冷冽的眸子,和那一道決絕的巴掌。
——
翌日醒來,天色已經大亮。
碧水端了水進來服侍,一邊給她梳頭,一邊絮叨:“夫人,三爺今兒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芙蓉樓買點心。”
宋窈從鏡中看了她一眼:“芙蓉樓?”
“是啊,那麼老遠,天不亮就去了。”碧水笑道,“三爺定是知道昨日委屈了夫人,今兒特意去買夫人愛吃的點心賠罪呢。”
宋窈沒有說話。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痕。昨夜沒睡好,這會兒也沒什麼精神。至於謝清淵去買點心……
大約是真的想彌補吧。
可她已經不需要了。
梳洗完畢,她換了身衣裳,準備出門去尋一趟大夫。
剛走到院門口,便看見謝清淵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窈娘。”
他看見她就笑,可那笑忽然又有些僵硬。
宋窈看見他下意識地將那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