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射一箭(1 / 1)
周夫人放下酒盞,揚聲笑道:“殿下,這京中最有才學的便是這位謝學士,那他夫人定然也不俗。今日是長公主殿下生辰,普天同慶,不如請謝少夫人也彈奏一曲,為殿下助興?”
長公主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看了宋窈一眼。
原來,她是翰林學士的妻子。
謝府倒是甚少帶她出來見人。
宋窈坐在那裡,聞言,指尖收緊。
她小時候在宋府,姜影的確也請過琴師來教她,可自己或許是生來就沒這才賦,打起算盤來遊刃有餘的手一碰琴絃,就全然不識。
後來嫁進謝府這些年,更是連琴絃都沒摸過。
宋窈正要起身推辭,謝清淵先開口了。“周夫人抬愛了,內子許久不曾彈琴,怕是技藝生疏,掃了大家的興。”
周夫人掩嘴笑了笑:“謝大人這是捨不得讓夫人露臉?不過是彈一曲助興,又不是什麼難事。謝夫人,您說是不是?”
席間有人開始小聲議論,目光紛紛落在宋窈身上。
謝清淵坐在那裡,心底不悅,知曉這些人都是聽說了宋窈不得寵才敢這般肆無忌憚的拿捏。
可他又想起方才宋窈那句話,總之都是要和離了,謝清淵忽然覺得,讓她受點教訓也好。
她總以為離了謝府什麼都能做,總以為外頭的日子比這裡好,總以為他護著她是因為離不開她,那便讓她嚐嚐,沒有他護著,是什麼滋味。
所以這次,謝清淵沒有再開口。
宋窈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說,其實從頭至尾她都沒想過要倚靠他。
宋窈站起身來,垂首朝長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禮,聲音平平:“臣婦技藝生疏,實在恐汙了殿下尊耳。”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便就明白她不願,莫名心軟起來,正要讓她坐下,可週夫人又笑了。
“謝少夫人太過自謙了。謝學士的夫人,哪裡會差?不過是彈一曲,又不是考狀元,殿下您說是不是?”
她這話說得熱絡,滿座的夫人小姐們也跟著附和起來,掩嘴笑了起來,開始低聲議論,端著茶盞看起了熱鬧。
宋念慈坐在姜影身側,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弄著腕上的玉鐲,嘴角彎了彎,又很快壓下去。
姜影目光在宋窈身上掠了一眼,便移開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謝清淵知道宋窈如今進退兩難,可她卻從頭到尾沒有向他求助一眼,彷彿根本不指望他這個丈夫。
謝清淵忽然覺得手裡的酒杯有些燙,擱也不是,喝也不是。
席間有人又道:“謝少夫人,莫要推辭了。”
“是啊,難得殿下高興,彈一曲又何妨?”
那些人多少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是料定了她彈不出什麼名堂。
幾個年輕的夫人交頭接耳,目光在宋窈和謝清淵之間轉了幾個來回,嘴角的笑意更深。
誰不知道謝家三少夫人早就不得寵了?
誰不知道謝學士心尖上的人是那個柳姑娘?
如今謝學士連句話都不替她說,她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宋窈知道自己彈不出來,那琴絃在她手裡,比算盤珠子難伺候一萬倍。可她更知道,今日若是推脫不過,便是硬著頭皮也得上去。她深吸一口氣,抬步往中間走去。
琴案已經擺好了,宋窈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絃。
琴絃冰涼,繃得生緊,她指尖才觸上去,登時就微微顫了一下,宋窈手指一下僵住。
席間有人見此輕笑了一聲。
周夫人端著茶盞,也笑眯眯地看著,等著看她出醜,又意味深長的看了姜影一眼。
而姜影只垂著眼,撥弄著腕上的佛珠,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不會故意為難她,可也不會替她出頭,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宋窈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被曾經依賴的長輩架到這個位置。周夫人曾經也是疼她的,可為什麼一知道自己不是親生就視她為仇敵呢?
十七年的感情,便就此輕易割斷。
宋窈心頭涼了下來,也不準備再僵持,準備彈奏。
忽然,一道破風聲從殿外傳來。
那聲音極快,一瞬便劈開了滿室的寂靜。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支羽箭就“嗖”地釘在琴案上。
琴絃驟然崩裂開來,四散飛濺,箭尾顫動。
此時滿座皆驚,有人驚叫出聲,有人甚至被嚇得打翻了杯盞。
而宋窈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箭就釘在她手指旁邊,不過一寸的距離,木屑濺在她袖口上。
宋窈害怕,可卻沒有慌亂,若是真有人想殺她,就不會只為了毀一支古琴。
謝清淵第一時間站起身來,下意識就要上前想護住宋窈。
可餘光瞥到了一人,停住了步子,
殿門外,那人已經走了進來。
玄色大氅,一身勁裝,腰間還懸著箭囊,肩上還落著些雪沫子。
他把弓往後一扔,身後的人急忙接住。
滿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頓時臉色都不太好。
凌晟,長公主的義子。
曾經凌家滿門忠烈,他父親兄長都死在戰場上,母親跟著殉了,便只剩下他一人,於是長公主自幼便將凌晟養在膝下,誰見了都要讓三分。
他倒不怎麼在朝中露面,可滿朝上下都知道,這位小侯爺,生性古怪乖戾,難以捉摸,十足的惹不得。
凌晟的目光從席間掃過去,落在了宋窈身上。
那女子還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斷絃上,只是淡淡的看著他,眼底有些不明所以。
凌晟沒想到,整個宴會上,最平靜的會是她,跟不怕死似的。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朝長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禮,這才道:“母親,兒子方才聽見這邊熱鬧,便過來瞧瞧。”
回頭,又看向眾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沒想到,一群朝臣命婦,卻逼著一個正室夫人給你們彈琴取樂,倒真好笑,笑得我一時都沒拿穩弓,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