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兒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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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憂心忡忡,看著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朱標,徹夜難眠,思索再三,最終應允了眾臣的提議,命人即刻籌備宮中祈福事宜,務必隆重,以求上天垂憐。

皇宮東南隅的太廟之中,香菸嫋嫋,朱元璋正對著朱家先祖的牌位,低聲誦讀經文。

前些日子,太子朱標奉旨前往關陝巡視,回京之後便染上了風寒,一病不起,連床都下不來。

這件事讓朱元璋心力交瘁,整日愁眉不展。他不僅下旨讓太醫院所有太醫全力診治,還請了佛門高僧在宮中舉辦祈福法會,只為求太子能早日痊癒。

除了這些安排,朱元璋自身也從未停歇。每日處理完朝中政務,他便立刻趕往太廟,親自誦經禱告,以自己的誠心,祈求先祖庇佑兒子平安。

一遍經文誦畢,朱元璋緩緩從正殿走出,連日的操勞讓他滿臉倦意,只想找個地方稍作歇息。

他屏退了身邊所有侍從,獨自走進太廟側殿,打算在此小憩片刻。隨侍的太監輕輕關上側殿大門,便守在了門外。

朱元璋低著頭,腳步沉重地向殿內走去,眉宇間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與疲憊。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間,整個人猛地頓住,眼中滿是驚愕。

只見側殿之中,竟站著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男子,正背對著他,身姿挺拔,周身透著一股帝王氣度。

驚愕過後,滔天怒火瞬間席捲了朱元璋的心頭,他厲聲怒喝,聲音震得殿內樑柱微微發顫:“大膽狂徒!”

“竟敢私自穿戴龍袍,僭越禮制,你可知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咱今日定要將你凌遲處死,以正朝綱!”

洪武皇帝的怒吼如同驚雷,在狹小的側殿內炸開。那背對著他的男子毫無防備,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渾身一震,嘴裡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狂徒?”

顯然,這兩個字徹底激怒了他。男子猛地轉過身,雙目圓睜,厲聲回斥:“放肆!”

“朕乃是名正言順的大明天子,順位繼承大統,何談狂徒?”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匹夫,竟敢在此胡言亂語,驚擾朕的清靜,朕定要將你挫骨揚灰!”

可當他看清朱元璋的面容時,原本怒目圓睜的雙眼瞬間瞪得更大,如同銅鈴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喃喃道:“父……父皇?”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約莫六十出頭的男子,竟開口叫自己父皇,先是一愣,隨即怒不可遏地呵斥:“大膽逆賊!也敢冒認咱的兒子?”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的老四才三十出頭,何等英武,怎會是你這副蒼老模樣?”

可話音剛落,朱元璋便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他的眉眼、身形,甚至說話的語氣,還有此刻侷促不安的神情,都與自己記憶中的四兒子朱棣一模一樣,只不過是老了幾十歲的模樣。

朱元璋心中一震,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刺痛傳來,告訴他這並非夢境。

“老四?你……你真的是老四?”他上前一步,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朱棣眼中瞬間泛起淚光,雙腿一彎,重重跪在朱元璋面前,聲音哽咽:“父皇,您……您是顯靈了嗎?”

“自您崩逝之後,兒臣日夜思念,從未有一日敢忘,沒想到今日竟能再見到您!”

短短几句話,道盡了他心中的思念與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朱元璋聞言,眉頭緊鎖,厲聲斥道:“混賬東西!咱活得好好的,哪來的顯靈之說?休要在此胡言!”

朱棣滿臉錯愕,抬頭看向朱元璋,眼中滿是疑惑:“父皇,您有所不知,如今已是永樂十一年,距您駕崩,已然過去了二十五年啊。”

朱元璋臉色一沉,眼神銳利:“一派胡言!現在明明是洪武十五年,咱身體康健,朝政穩固,哪裡來的永樂年號?”

話音未落,父子二人同時渾身一震,異口同聲地開口:“你是洪武十五年的父皇?”“你是來自日後的老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父子二人各自緊鎖眉頭,飛速思索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想要理清其中的關鍵。

片刻之後,已然垂暮卻依舊精神矍鑠的朱棣,忽然眼前一亮,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手掌心,沉聲說道:“啟稟父皇,兒臣想明白了!”

“這太廟乃是我大明皇家祭祀先祖、祈求上天庇佑之地,想必是蒼天感念我大明基業,垂憐兒臣對父皇的思念,才降下神蹟,讓兒臣與父皇跨越時光,在此相見。”

此時的朱棣,已登基十一年,正是永樂皇帝。他此次前來太廟,是為了告祭先祖,籌備第五次親征漠北之事,告祭完畢後,便來側殿歇息,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見到早已駕崩的父皇。

朱元璋聞言,抬手撫了撫鬍鬚,沉吟片刻後,緩緩點頭:“不錯,唯有這般解釋最為合理。你我父子二人,同時在太廟誠心祭拜,才得此跨時空相見的機緣,這乃是天大的幸事,定要好好把握。”

“快起來,讓咱好好瞧瞧你,能親眼見到你垂暮的模樣,咱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可話說到一半,朱元璋的話語突然頓住,目光再次落在朱棣身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眼底寒芒乍現,語氣也沉了下來:“不對!老四,你給咱說清楚,你為何會穿著龍袍?”

“龍袍乃是天子專屬,你不過是一方藩王,怎敢私自穿戴?你可知這僭越之罪,當誅九族?”

聽到父皇語氣冰冷地追問自己穿戴龍袍的緣由,朱棣心頭猛地一緊,起身的動作瞬間停滯,眼神變得飄忽不定,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來。

雖說他已登基二十餘年,手握大明最高權柄,威望滔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畏懼父皇的藩王,可在朱元璋面前,他骨子裡的敬畏,從未有過半分消減。

更何況,父皇的這個問題,恰恰戳中了他一生之中最不願提及的過往——他的皇位,並非順位繼承,而是透過起兵造反,從自己的侄子手中奪來的。

他太瞭解朱元璋的脾氣了,若是讓父皇知曉真相,以其多疑狠辣的性子,即便自己已是帝王,恐怕也難逃責罰。

這二十多年來,他無數次在心中演練,若是有朝一日能再見父皇,該如何解釋自己登基之事,如何訴說自己造反的無奈,如何彰顯自己登基後的功績。

可真到了這一刻,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朱棣沉默著,低著頭,渾身緊繃,任憑時間一點點流逝,始終無法給出一句回應,這道看似簡單的問題,於他而言,便是一道致命的“送命題”。

看著朱棣這副惶恐不安、沉默不語的模樣,朱元璋眼底的寒芒愈發濃烈。他太瞭解自己的四兒子了,從小到大,只要是捅了大簍子,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這副畏畏縮縮、不敢吭聲的模樣。

即便如今已是暮年,這份性子,竟半點也未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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