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塔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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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死亡,前方是黑暗。

密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玄機真人那一掌餘力未消,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挪位。

但周陽不敢停。

他攥著那塊龍脊殘片,邊緣鋒利,深深嵌進掌心。血很燙,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這血腥味,成了他唯一的清醒劑。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不,那不是腳步聲。

那是一種更粘稠,更沉悶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穿著溼透的鞋子,在泥地裡行走。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心臟。

那個灰衣男人。

他追上來了。

周陽咬緊牙關,真元在經脈裡艱難運轉。他不敢回頭,他知道自己回頭會看到什麼。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和一把快到極致的刀。

密道到了盡頭。

前方豁然開朗,卻不是出口。而是地宮。一個遠比他想象中要龐大的地下空間。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黴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地宮中央,八根巨大的石柱呈八角形排列,撐起了頭頂厚重的岩層。每一根石柱都需數人合抱,上面刻滿了模糊的佛經,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他沒時間多看。

身後的摩擦聲停了。

周陽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甚至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那股凌厲的殺氣,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向他的後心。

他猛地向一側翻滾。

“嗤!”

一道刀光貼著他的後背劃過,削落的衣袂在空中飛舞。他甚至能感覺到刀鋒帶起的勁風,颳得他皮膚生疼。

他翻滾著站定,轉身,終於看清了那個人。

灰衣,灰褲,灰頭巾。整個人像是剛從灰塵裡撈出來的,沒有半點生氣。唯一有顏色的,是他手裡那柄窄刃長刀。刀身狹長,泛著幽冷的光。

男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裡,因為翻滾的動作,一塊殘片的輪廓隔著衣料顯露出來。

“拿來。”

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周陽咧了咧嘴,疼得直抽冷氣。“想要?自己來拿。”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這個男人的速度,他的刀法,都遠超玄機真人。硬拼是死,逃跑也是死。

他一邊說話,一邊移動腳步,身體悄然側轉,視線飛快地掃過周圍。他在找路,任何可以逃的路。地宮的角落裡似乎還有幾個通道,但距離太遠,他沒把握能跑過去。

男人沒再廢話。

他動了。

一步踏出,身影瞬間變得模糊。下一刻,刀光已在周陽眼前綻放。

不是一朵花。

是一張網。

一張由刀光織成的,鋪天蓋地的死亡之網。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鑽至極,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刀風呼嘯,颳得他臉頰生疼。

周陽瞳孔驟縮。

他拼命扭動身體,雙臂交錯在胸前,護住要害。

“叮叮噹噹!”

一連串密集的金屬交擊聲響起。火花四濺。他的雙臂被震得發麻,虎口瞬間裂開,鮮血淋漓。

他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再也壓不住,“哇”地噴出一口血。

好快。

好狠。

這不是他目前能抗衡的對手。

男人一擊不中,手腕一抖,刀勢再變。刀光不再是大開大合的籠罩,而是變得陰詭刁鑽,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周陽的周身大穴。

周陽只能狼狽地躲閃。

他一邊退,一邊用餘光瞥向那些巨大的承重石柱。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燃燒著不多的壽命,推演著各種可能。

跑?死路一條。

打?螳臂當車。

求饒?對方的表情告訴他,那隻會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根石柱上。那根石柱的底部,有一些細微的裂痕,像是年代久遠,有些不堪重負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他不再戀戰,身形猛地一矮,朝著那根石柱衝了過去。

灰衣男人眉頭一皺。

他以為周陽要躲到柱子後面,負隅頑抗。

他腳尖一點,速度更快了。刀光追著周陽的後心,勢要將他釘死在石柱上。

周陽感受到了背後傳來的致命寒意。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他撲到石柱前,猛地轉身。他沒有用手去擋那致命的刀。他做出了一個讓灰衣男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薄薄的金箔。

那金箔迎風便長,化作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影,擋在了他身前。

“轟!”

刀光狠狠斬在金箔人影上。人影發出一聲慘叫,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空氣中。替死金箔,他壓箱底的保命玩意,一張就價值千金。

就是現在!

在金箔替他擋下攻擊的瞬間,周陽把所有的力量,所有殘存的真元,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右掌。

他一掌,重重拍在了身前的承重石柱上。

“喝!”

他怒吼出聲,聲音嘶啞。

他不要命地壓榨著身體裡的每一分能量。丹田裡的真元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地衝入手臂,再狠狠砸向石柱。

“咔嚓……”

一聲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石柱底部原有的裂痕,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開來。

灰衣男人一擊得手,正要追擊,卻看到了周陽的動作,也聽到了那聲碎裂。他臉色劇變。

“瘋子!”

他咒罵一句,立刻明白了周陽想幹什麼。

但已經晚了。

“咔嚓嚓嚓——”

碎裂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大。那根支撐了地宮數百年的巨大石柱,終於到了它的極限。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石柱,斷了。

整個地宮,乃至整座鎮魔塔,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周陽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頭頂,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如同雨點般砸落下來。

灰衣男人臉色鐵青。

他不再管周陽,第一時間抽刀橫在頭頂,護住全身。無數碎石砸在他的刀身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震得他連連後退。

周陽沒有理會身後的一片混亂。

塔開始崩塌的瞬間,他腦中推演的路線便已清晰。

他不是朝著來時的密道跑,而是衝向了地宮的另一側。那裡,在牆壁的角落裡,有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是當年修建地宮時留下的,狹小,佈滿蛛網。

這是他花了一年壽命,推衍出的唯一生路。

“轟隆隆!”

鎮魔塔的頂部已經完全塌陷,巨大的石塊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下,將整個地宮砸得粉碎。玄機真人的屍體,連同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秘籍,瞬間就被掩埋。

灰塵瀰漫,遮蔽了所有視線。

周陽捂著口鼻,在嗆人的塵土中瘋狂奔跑。一塊巨石擦著他的頭皮落下,帶起的勁風差點把他掀翻。

他衝到了通風口前。

那洞口太小了,只夠一個孩童鑽過。

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將龍脊殘片塞進嘴裡,用牙死死咬住,然後雙手抓住洞口邊緣,雙臂發力,硬生生將自己的上半身擠了進去。

岩石摩擦著他的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不顧,雙腿在地上拼命蹬踹,像一條離水的魚,拼命地往裡鑽。

身後的地宮,正在被徹底吞噬。

他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就在腳後跟。

終於,他的整個身體都鑽進了通風道。他不敢停,手腳並用地在狹窄、黑暗的通道里向前爬行。身後是轟鳴的巨響和滾燙的煙塵,身前是未知的黑暗。

不知爬了多久。

當一股帶著草木清香的冷風吹到他臉上時,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奮力向前一鑽,整個人從通風道的另一端滾了出來。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個溺水者重獲新生。身上、臉上、嘴裡,全都是泥土和血。那塊龍脊殘片還被他死死咬著,邊緣硌得他牙齦生疼。

夜色很深,月亮被雲層遮住。

他認得這裡。是萬佛寺的後山,一片荒僻的樹林。

他活下來了。

周陽掙扎著坐起身,吐掉嘴裡的殘片,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泥。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塊沾滿血汙的殘片,咧嘴笑了。

笑容很難看,混合著血和泥。

但他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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