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後的通牒(1 / 1)
天色陰沉,像一塊髒了的抹布蓋在安陽郡城的上空。
秦霜的住處很樸素,一間小院,幾間青瓦房。院子裡沒有種花,只擺著幾個梅花樁,上面還留著劍痕。她正坐在屋簷下,用一塊乾淨的麻布,仔細擦拭著自己的繡春刀。刀身映出她冷肅的臉。
風很冷,吹得院門“吱呀”輕響。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砸在門板上,毫無客套。這聲音不屬於訪客,更屬於催命的官差。
秦霜擦拭刀身的手停住。她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過院子,落在那扇木門上。她沒動,也沒出聲,只是靜靜地等著。
門外的人似乎沒了耐心。
“砰!”
一聲巨響,院門被一腳踹開。木屑紛飛中,陳千戶帶著四名錦衣衛小旗,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雲錦織就的飛魚服,腰間的玉帶擦得鋥亮,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秦百戶,別來無恙啊。”陳千戶環視著這簡陋的院子,嘴角撇出一絲輕蔑,“你這地方,還真會找。藏得這麼深,要不是本官細心,還真以為你飛出安陽郡了。”
秦霜站起身,將繡春刀“鏘”地一聲插回鞘中。聲音清脆,像冰塊碎裂。
“陳千戶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她的聲音和天氣一樣冷。
“別急。”陳千戶擺擺手,慢步走到石桌旁,像是這裡的主人一樣,自顧自地坐了下來,“來,先看樣好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扔在桌上。那不是大明的紙,質地更硬,表面光滑。是一張西洋畫。
紙上畫著一個小女孩,也就七八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穿著漂亮的裙子。女孩的眼睛很大,但裡面全是驚恐,眼淚掛在睫毛上,欲落未落。她的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一隻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
秦霜的目光落在畫上,握著刀鞘的手指,關節瞬間繃得發白。
“這是秦家遠親的女兒吧?我記得叫靈兒,很可愛的小姑娘。”陳千戶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的快意,“現在,她就在我府上。我的人會好好照顧她的。”
秦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平復。她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千戶:“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秦百戶心裡沒數嗎?”陳千戶笑了,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安陽郡容不下你了。京師那邊,也有人對你很‘關心’。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柔,那溫柔卻比刀子更傷人。
“嫁給我。”
“你做了陳家的人,之前所有的爛賬,一筆勾銷。你秦家的那個小姑娘,也能平平安安長大。你繼續做你的錦衣衛百戶,不,我會幫你活動活動,升個千戶也不是不行。”
他靠回椅背,攤開手,一副為你安排好一切的模樣。
“這盤棋,你輸了。但只要聽我的,你還有翻盤的機會。”
秦霜看著他,眼神像淬了火的冰。“如果我不呢?”
“不?”陳千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威脅,“那這畫上的小姑娘,可能就要長留在我記憶裡了。當然,你和你那條養著的狗,也會很快下去陪她。”
他的話音又拔高了幾分,帶著炫耀的口吻。
“你以為你攀上了趙王的高枝?笑話!趙王算個什麼東西!我的靠山,你連想都想不出來!我陳家要碾死你,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站起身,踱著步子,目光在屋子裡掃來掃去。
“說起來,你養的那條狗呢?叫周陽是吧?那個街頭混混,小雜種。他人呢?躲在哪個角落裡啃骨頭呢?讓他出來見見我啊。我要親手告訴他,一個下賤的東西,也敢覬覦不屬於他的東西?”
陳千戶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他享受著這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的快感。他看著秦霜愈發蒼白的臉,心中一陣舒暢。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側面的牆壁上,一扇不起眼的暗門,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門開了。
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腳上是普通的布鞋。他走得很慢,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懶散。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那雙不像活人的眼睛,他看起來就像個鄰家的普通青年。
是周陽。
他一出現,院子裡所有的聲音好像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風停了。
陳千戶後面那幾個小旗,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卻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冷汗。
周陽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落在陳千戶身上。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你看著那潭水,總覺得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
陳千戶臉上的囂張表情凝固了。他喉嚨發乾,想再說幾句狠話,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有些僵硬。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兇狠的,諂媚的,恐懼的。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那是一種漠視。彷彿他陳千戶,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塊擋路的石頭,一隻礙眼的蟲子。
這種眼神,比任何威脅和咒罵都讓他感到寒意。
“你……你這條狗……”陳千戶強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終於肯從洞裡爬出來了?”
周陽還是沒說話。他只是走過來,走到石桌旁,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了。動作很隨意,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他拿起桌上那張西洋畫,看了一眼畫裡的小女孩。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千戶。
“三日後。”
周陽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淡。
“我來迎親。”
他用的,是和陳千戶一模一樣的詞,一模一樣的語氣。
陳千戶猛地一怔,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又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他臉頰的肌肉抽動著,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想發作,想咆哮,想讓手下的衛兵立刻把周陽剁成肉醬。
可是,當他對上週陽那雙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感覺自己的氣勢,就像被戳破的氣球,正在一寸寸地洩掉。這個原本他眼中的小雜種,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好……好得很!”陳千戶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猛地一甩袖子,“我等著!我等著你來給我送葬!”
他不敢再停留,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完全沒了來時的氣焰。四個小旗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在後面,彷彿身後有猛獸在追趕。
踹開的院門被他們丟在那裡,在冷風中晃盪著,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響。
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秦霜還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周陽身上。男人拿起那張畫,用兩根手指夾著,湊到蠟燭上。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舔舐著畫紙。小女孩驚恐的臉,在火焰中扭曲、捲曲,最後化為一撮黑色的飛灰。
周陽鬆開手,任由那點灰燼飄散。
他做完這一切,才抬頭看向秦霜,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樣子。
“看來,陳千戶的價碼,又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