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婚(1 / 1)
安陽郡的清晨,天還沒亮透,郡守府就已經熱鬧起來。
燈籠掛滿了簷角,紅綢從府門一直延伸到內院。僕役們穿梭在迴廊間,手裡端著漆盤,腳步聲雜亂。府外的長街早早清了場,青石板路上鋪著嶄新的氈子,一直延伸到城門方向。
今日是陳千戶大婚的日子。
陳千戶是誰?錦衣衛千戶,安陽郡舉足輕重的人物。他要娶親,整個安陽郡的官紳誰敢不來?
日頭漸高,賓客陸續登門。
轎子在府門外停了一排,轎伕們擦著汗,湊在一處說些閒話。門房手裡握著禮單,唱名聲一個接一個傳進內院。
“安陽郡通判劉大人到——“
“鹽運司提舉張大人到——“
“城防營統領周大人到——“
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引得門廊下的賓客側目。這些人平日各有各的勢力範圍,今日卻都聚在一處,臉上掛著相似的笑。
陳千戶站在正堂門口,一身嶄新的紅袍,腰間繫著玉帶。他今日的氣色極好,臉上的笑意從沒斷過。見到相熟的賓客,他便拱手寒暄幾句,言語間帶著幾分矜持的得意。
“陳大人,恭喜恭喜!“
“陳大人這可是雙喜臨門啊,高升在即,又娶得美人歸。“
“聽聞秦百戶生得傾國傾城,今日總算能一睹真容了。“
陳千戶笑著擺手,嘴裡說著“哪裡哪裡“,眼角的得意卻怎麼也藏不住。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內院的方向,彷彿已經看見了那頂正緩緩駛來的花轎。
內院裡,秦霜坐在妝臺前。
銅鏡裡的女子,眉目如畫,卻像被霜凍住了一般。丫鬟們捧著鳳冠霞帔,小心翼翼往她頭上戴。金釵插入髮髻,流蘇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淡淡的青白。那雙手曾經握過刀,殺過人,此刻卻安靜得像兩截白玉。
“姑娘,該更衣了。“丫鬟低聲提醒。
秦霜沒有動。
另一個丫鬟壯著膽子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子僵了僵,最終還是站了起來。紅衣一層層套上身,束縛著她,像一張網。
有人隔著門縫往裡看了眼。
“吉時要到了,秦姑娘莫要誤了時辰。“
秦霜的眼睫動了動,終於有了反應。她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衣。那顏色太豔了,豔得刺眼。她想起第一次穿上錦衣衛飛魚服的日子,想起手中刀的重量,想起那些跟在她身後、死在她面前的兄弟。
而現在,她要嫁給一個害死他們的人。
她的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府門外,鑼鼓聲響了起來。
花轎到了。
十二人抬的大轎,轎身雕著龍鳳紋樣,四角掛著金鈴。轎簾是繡金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轎伕們邁著整齊的步子,將轎子穩穩落在府門前的臺階下。
賓客們紛紛讓出道路,站在兩側觀望。
陳千戶從正堂走出來,臉上堆滿了笑。他快步下了臺階,親自掀開轎簾,伸出手去。
一隻纖細的手伸了出來。
秦霜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冰涼。陳千戶微微一怔,隨即握緊了她的手,扶著她下了轎。
她站在陽光下,一身紅衣如火,鳳冠上的珠翠熠熠生輝。她的臉藏在流蘇後面,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像是一朵開在雪地裡的花,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賓客們的議論聲低了下去。
他們見過無數新娘,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新娘。她站在那裡,像一尊精美的木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氈子上,沒有發出聲音。
陳千戶牽著紅綢,領著她往正堂走。
紅綢的另一頭,系在秦霜的手腕上。那根綢子繃得筆直,沒有褶皺。
正堂裡早已佈置妥當。
紅燭有手腕粗,焰心跳動著,映在陳千戶的臉上。他站在堂前,目光灼灼地盯著秦霜。
兩側坐滿了賓客,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端著茶盞假裝漫不經心。他們的目光在秦霜身上掃過,帶著打量、豔羨,還有些藏在笑容底下的惡意。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司儀的聲音高亢嘹亮,穿透了整個郡守府。
賓客們安靜下來,目光全都聚向堂前。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千戶率先轉身,朝著堂外的方向躬身下去。他的動作很標準,帶著幾分刻意做出來的莊重。他等著秦霜跟上,等著她和他一起跪下去。
然後,他就可以宣佈,這個女人是他的了。
秦霜的身形晃了晃,卻始終沒有動。
她的膝蓋像被釘住了,直直地站著。她的手藏在袖子裡,指節抵著掌心。
“秦姑娘?“司儀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賓客們的目光全都聚了過來。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響起,有人在猜測,有人在嘲笑。
陳千戶的笑容漸漸僵在臉上。他低聲說道:“霜兒,時辰不早了。“
秦霜沒有回應。
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她的眼眶泛起薄紅,卻沒有淚流出來。她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那個說要加錢的人。
那個總是一本正經算賬的人。
那個在所有人都覺得她麻煩的時候,還願意站在她身邊的人。
他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陳千戶的不耐煩已經藏不住了。他伸手握住秦霜的手腕,力道大了幾分:“拜堂。“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
秦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依然沒有動。她只是抬起眼眸,隔著流蘇,看著陳千戶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空洞。
陳千戶愣了一瞬。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從府門方向傳來。
整座郡守府都震了震。正堂裡的燭火劇烈晃動,幾根紅燭翻倒在地,滾了幾滾。賓客們驚呼著後退,有人被絆倒,撞翻了身後的桌子。
“怎麼回事?!“
“有人在攻門?!“
“快,快護住大人——“
陳千戶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鬆開秦霜的手腕,轉身朝著大門的方向望去。煙塵從那邊湧了過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大門,被人撞開了。
一道身影站在瀰漫的煙塵中。
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來有些懶散。他的手裡提著一口劍,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還沒有拔出鞘。
但他站在那裡,整個正堂裡,就沒有人敢動。
煙塵漸漸散去。
周陽抬起眼,隔著人群,看著站在堂前的陳千戶。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千戶的後背瞬間繃緊。
“陳大人。“周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正堂,“這場熱鬧,不請我喝杯酒?“
他慢悠悠地邁步,跨過門檻,靴底踩在碎裂的木屑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正堂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他,像盯著一個瘋子。
一個敢在陳千戶大婚之日,闖進郡守府的瘋子。
陳千戶盯著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間,握住了刀柄。
“周陽。“他的聲音很沉,“你這是在找死。“
周陽停下腳步,站在正堂中央。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看著那些驚魂未定的賓客,看著翻倒的桌椅,看著滿地的狼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秦霜身上。
她站在紅燭的光影裡,一身紅衣,鳳冠歪了一角,流蘇凌亂地垂在臉側。她的眼眶泛紅,卻依然直直地站著,像一尊被打碎了卻又拼湊起來的瓷偶。
周陽收回目光,看向陳千戶。
“找死?“
他輕輕搖了搖頭。
“陳大人,這賬可不是這麼算的。“
他向前邁了一步。
“我周某人做事,向來明碼標價。“
“秦霜這條命,你出不起這個價。“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劍,出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