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三不管地帶(1 / 1)
夜色已深,京城的燈火在城牆裡外交錯。周陽與秦霜站在城北的舊城牆根,低聲商議。
“我們要去鬼市。”秦霜的聲音淡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明白。”周陽點頭,手中已經握緊了從東廠繳獲的銀票。
兩人沿著石板路向城南的破舊衚衕走去。衚衕兩側是殘破瓦房,屋簷下常有流浪貓蜷縮。
街口的燈籠搖晃,紅光投在潮溼的青磚上,映出斑駁的水痕。
轉角處,一扇半掩的木門後傳出嘈雜聲。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片低矮的鋪子,門外掛著一塊寫著“鬼市”三字的紅布。
這裡是城裡唯一不受官府管轄的地方,俗稱“三不管地帶”。
秦霜的袖口輕輕抖動,她的目光掃過四周。
周陽則先行一步,推開木門。門後空氣悶熱,混雜著酒臭、腥味和烤肉的焦香。
幾盞油燈在暗處搖曳,映出幾張破爛的紙牌,牆角堆放著破舊的鐵盒。
“找百曉生。”秦霜低聲說。
一陣嘈雜中,一位拄著柺杖的老者緩緩走出。
他背脊微駝,左腿裹著血紅的繃帶,柺杖頂端雕有枯枝紋樣。
老者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灰霧,透視不清,卻隱隱閃爍著算計的光。
“百曉生?”周陽抬手示意。
老者點頭,聲音低沉:“正是。想買情報?”
周陽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銀票,攤在破舊的木桌上。銀票閃著冷光,紙面上印著官印的痕跡。
“這可是東廠剛收的銀子,夠買一條完整的賬本。”
百曉生的手指輕輕敲擊銀票,聲音清脆。
“這錢,我倒是很感興趣。”他說,眉頭微微挑起。
秦霜站到一旁,觀察老者的每一個動作。她注意到,老者的眼角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像是久年未愈的舊傷。
“我們需要一份賬本的抄本。”周陽把事先準備好的薄卷遞過去。薄捲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數十筆鉅額交易。
“把它送到地煞門門主手裡,匿名。”周陽的聲音不帶任何情感。
百曉生接過薄卷,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他輕聲笑了笑,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掏出:“好,我會安排。只要你們保證,今後仍會有生意往來。”
周陽收起銀票,淡淡說:“只要不洩露資訊,就不必多說。”
老者把薄卷摺好,放進一隻破舊的木盒。盒子外壁被磨得光滑,似是早已被人反覆開啟。
“我會在明晨的黎明時分,派人把它送過去。”百曉生說。
秦霜眉頭輕輕皺起,問:“費用如何?”
百曉生的柺杖輕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只收這筆銀子,你們已經付夠。”他說,眼中閃過一抹貪婪的光,像是看到了一條肥魚。
周陽對視秦霜,二人點頭。
“成交。”兩人說。
隨後,百曉生站起身,慢慢踱向巷子深處。
夜風捲起地面上的灰塵,帶走了幾許酒氣。
周陽把袖口微微拂去汗漬,感覺背脊有些涼。
秦霜的眼神緊盯著老者的背影,她的嘴角沒有任何表情。
兩人轉身離開鬼市,回到城北的陰影裡。
路上,偶有燈火晃動,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離去。
回到臨時藏身處,周陽把銀票裝進錦囊。
“今天的交易,算是把我們拉進了更深的漩渦。”秦霜輕聲道。
周陽把手指在錦囊上輕點,眉頭微挑。
“漩渦裡有金子,也有刀刃。只要我們掌握了籌碼,仍能把刀尖握在手中。”
秦霜笑了笑,聲音淡淡,卻帶著鋒利。
“只要不被那條線牽走,便能自保。”
夜色繼續蔓延,城牆的陰影裡,只有風聲和遠處的鼓聲。
他們的計劃已經在暗處悄然展開。
百曉生的身影在燈火中漸行漸遠,柺杖的敲擊聲在巷子裡迴盪,像是一枚埋下的種子。
京城的天,亮得有些慢。
一層薄霧罩著灰黑色的瓦片,像是給整座城蒙上了一層髒棉絮。街上的鋪板一塊塊卸下,夥計打著哈欠,將門裡昏黃的燈光洩到青石板上。
西城,這裡最不缺的就是人和訊息。
“聽說了嗎?青龍會那邊出大事了。”一個賣早點的攤主,把熱騰騰的豆漿倒進碗裡,壓著嗓子對隔壁布莊的夥計說。
“啥事?趙堂主的地盤,誰敢動?”布莊夥計啃著油條,含糊不清。
攤主湊近了些,聲音像蚊子叫。“趙坤……趙堂主,跟錦衣衛勾上了!這回怕是要翻天。”
布莊夥計手裡的油條停了半寸,眼睛瞪圓了。“真的假的?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青龍會和錦衣衛,那不是水火不容嗎?”
“噓——小點聲!”攤主四下看了看,“現在西城都傳遍了。說是趙坤把地盤上好幾個兄弟賣給了錦衣衛,換了好處。不然你以為,他那幾家賭坊怎麼最近都沒被查?”
謠言像野火。
沒有源頭,卻燒得最快。
它從茶肆的閒聊裡,從青樓的枕邊話裡,從賭徒的牌局上,悄無聲息地蔓延。每個講述者都添油加醋,每個聽眾都心照不宣。青龍會堂主趙坤,一夜之間,成了西城地下世界的頭號漢奸。
中午,太陽出來,霧氣散了些。但西城某些街巷的空氣,反而更凝重了。
地煞門的人來了。
不是大部隊,就三五個。他們穿著統一的黑短打,胸口繡著猙獰的鬼頭。他們不像青龍會的人那樣咋咋呼呼,走進青龍會地盤上的店鋪,一句話都不多說。
“砰!”
一家掛著青龍會招牌的酒館裡,一個地煞門的混混直接把酒罈子砸在地上。清冽的酒液混著陶器碎片,濺了一地。
酒館掌櫃的臉都白了。這是青龍會趙坤堂主的地盤。
“不好意思,”那個混混咧嘴一笑,露出黃牙,“手滑了。給我們兄弟幾桌上最好的酒菜,算這位掌櫃的賠罪。”
掌櫃的看看他,又看看門口幾個抱臂而立的同夥,嘴唇哆嗦著,沒敢說話。他知道,這不是手滑。這是挑釁。
另一邊,一個賭坊的莊家被拖了出來,當街踹了兩腳。打人的地煞門混混說他們在出老千,可誰都知道,那賭坊是趙坤的產業,規矩大得很。
衝突不大,但很密集。
就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一下下紮在青龍會的皮肉上。疼不致命,卻屈辱,煩人。地煞門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青龍會的西城,不牢靠了。
地煞門總舵,一間密室。
房間裡沒點燈,光線從一扇高窗透進來,勉強照亮中央的茶桌。趙坤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他身材魁梧,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像一頭暴躁的獅子。
他對面坐著地煞門門主,石梟。
石梟穿了件蠶絲的白色長衫,手裡盤著兩顆光滑的鐵膽。他看起來像個富家翁,眼神卻像毒蛇。鐵膽在他掌心碰撞,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石梟,”趙坤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的人,在我地盤上鬧事。什麼意思?”
石梟笑了,笑容很淡。“趙堂主,息怒。手下人不懂事,我回頭就處置。不過,我倒也聽到些有趣的說法。說是你趙堂主,要換個東家?”
趙坤的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放。木桌震了一下。
“放你孃的屁!”他怒道,“這是誰在背後嚼舌根,想挑撥我地煞門和青龍會的關係?你石梟就信了?”
石梟不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西城的人都信了。你青龍會的場子,今天被砸了三處。明天,怕是就沒人敢上門了。趙堂主,這會影響你的生意,也會影響我們分成的生意。”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冰冷:“我只看結果。你的地盤亂了,人心散了。這對我來說,就是損失。至於你私通錦衣衛是真是假,我懶得管。我只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趙坤眯起眼,刀疤抽動。
“對,”石梟說,“三天內,把西城的謠言給我平了。把鬧事的人心給我收回來。不然,你我之間的約定,就到此為止。從今往後,西城這塊地,我地煞門自己來收。”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趙坤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石梟這是在逼他。一旦地煞門不再承認青龍會對西城的控制權,那其他勢力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他趙坤,將會被活活吞掉。
“好。”趙坤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三天就三天!”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密室。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石梟那雙冰冷的眼睛。
地煞門和青龍會,裂痕已經出現,而且正在迅速擴大。
西城最高的茶樓,望江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視野最好。
周陽和秦霜坐在這裡,一壺清茶,兩碟瓜子。樓下街巷的景象,盡收眼底。他們就像兩個看戲的閒人。
“趙坤出來了。”秦霜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陽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只見一個魁梧的身影帶著怒氣,從遠處一條巷子裡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幾個心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
“看來談判不太愉快。”周陽剝開一顆瓜子,仁丟進嘴裡,殼隨手丟在桌上。
“地煞門的石梟,老謀深算。他不會輕易相信那些謠言,但他會利用這些謠言。”秦霜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他在逼趙坤錶忠心,也在藉機敲打。趙坤這次怕是要被逼上梁山了。”
周陽笑了笑。“逼上梁山才好。狗急了跳牆,牆才會塌。”
他拿起茶壺,給秦霜續上水。茶水在杯中打著旋。
“百曉生這個人,真的可靠?”秦霜忽然問。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周陽臉上。
京城百曉生,一個神秘的資訊販子。只要給錢,沒有他打探不到的訊息,也沒有他散播不了的謠言。周陽這次計劃的核心,就是買通了這個人。讓他成了攪動渾水的那隻手。
周陽放下茶壺,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他看著窗外,京城像一頭巨大的鋼鐵巨獸,在陽光下呼吸。
“秦霜,”他慢悠悠地說,“你覺得這世上,什麼人最好控制?”
秦霜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講道義的,也不是講感情的。”周陽自問自答,“是講錢的。”
他轉過頭,看著秦霜,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一個貪財的人,只要你能給夠他想要的價錢,他就會比狗還忠誠。因為他背叛你的成本太高了。為了貪更多的錢,他就不會為了少一點錢出賣你。百曉生就是這樣的人。”
周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涼了,入口微苦。
“他貪財,所以可預測。他的每一步,都會向著利益最大的方向走。這樣的人,不是最可靠的棋子嗎?”
秦霜沉默了。她看著周陽的側臉,陽光在他輪廓上鍍上一層淡金色。他總能把一些陰暗、冷酷的事情,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又如此清晰透徹。
彷彿這世間的法則,本該如此。
樓下,又一夥地煞門的混混和青龍會的人起了口角,推搡了幾下,很快就被街坊拉開了。衝突像漣漪,一圈圈擴散。
京城這潭深水,終於被攪動了。
周陽看著茶水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揚。
風,已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