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收割時刻(1 / 1)
火光映著周陽的臉。
熱浪撲來,卷著燒焦的木料味。他踩過一具屍體,靴底沾了溫熱的血。
地煞門的弟子和東廠的番子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吼聲震天。沒人注意這個從火場裡走出來的男人。他身上的血汙和黑灰,是最好的掩護。
周陽記得總舵的佈局。後院,那座獨立的二層小樓。那是香主趙坤住的地方。
他閃身躲過劈來的一刀,反手切開那人的喉嚨。他沒看結果,繼續往後院走。腳步很快,不帶半點猶豫。
前院是地獄,後院卻很安靜。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小樓的門是虛掩的。
周陽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坤正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把劍。劍身映著燭火,很亮。他看到周陽,手裡的動作沒停。
“你還真敢來。”趙坤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收賬的。”周陽回答。
趙坤笑了。他放下劍,站起身。他很高,身材魁梧,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就憑你?那個在天牢裡像條狗一樣的錦衣衛?”趙坤搖了搖頭,“秦霜那個賤人,派你來送死嗎?”
周陽沒說話。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也好。”趙坤的眼神變得兇狠,“殺了你,那賤人想必會很難過。我正好可以去安慰安慰她。”
話音未落,他出劍了。
沒有預兆。劍光像毒蛇吐信,直刺周陽的咽喉。
很快。帶著風聲。
在趙坤眼裡,這一劍必中。這個年輕人的反應,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然而,刀光比劍光更快。
周陽的刀,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他只是簡單地抬起手,拔刀,橫揮。
沒有花哨的動作。就是一抹。
鐺!
一聲脆響。
趙坤的劍斷了。斷口光滑如鏡。他甚至沒看清周陽的刀是怎麼出的。
趙坤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到了一抹血線。從自己的脖頸處浮現。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你……”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咯咯聲。力氣正從身體裡飛速流逝。他魁梧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轟隆一聲,木椅被他壓得粉碎。
就在趙坤倒下的瞬間,周陽腦袋裡響起一個聲音。
沒有感情,像冰冷的機器在宣讀。
【罪惡滔天,判定擊殺。獎勵壽命,十五年。】
十五個字。
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周陽的靈魂深處。
他身體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暖流,從他的心臟位置轟然炸開。瞬間湧向四肢百骸,流過每一條經脈,每一個角落。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像一個在沙漠裡快要乾死的旅人,一頭扎進了無邊無際的大海。又像一棵瀕死的枯樹,迎來了最狂暴的春雨。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根頭髮絲都在舒張,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之前燃燒壽命帶來的那種枯竭感、虛弱感,像是被一場大洪水徹底沖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與飽滿。
更讓他驚喜的是,丹田裡那點因為強行催動功法而快要見底的真氣,像是瞬間被開啟了閘門。瘋狂地暴漲,凝實!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比之前凝厚了好幾倍!
一道無形的壁障,咔嚓一聲,碎了。
他的修為,直接突破了一個小瓶頸。
周陽握著刀,站在原地,感受著身體裡奔騰的力量。這股力量是如此真實,如此洶湧。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能一拳打穿這棟小樓。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鬱結的濁氣一掃而空。
活著。真好。
周陽喘著氣,這種感覺太爽了。他蹲下身,開始搜趙坤的屍體。這不是不敬,這是規矩。戰利品,是勝利者應得的。
銀子,金葉子,還有幾張數額不小的銀票。他熟門熟路地全都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的手指在趙坤腰間的暗袋裡,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他把那東西掏出來。
是一塊黑鐵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一隻面目猙獰的鬼頭,栩栩如生。鬼頭下面,是一個古樸的“煞”字。
地煞門,核心令牌。
有了這個東西,他就能在名義上,調動整個地煞門的力量。當然,前提是那些人肯認他。
但這東西的價值,遠不止於此。或許,能從某個老主顧那裡,換回一大筆錢。
周陽把令牌貼身收好。趙坤身上再沒有其他值得留意的東西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地煞門那種雜亂無章的步伐。也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腳步。
是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甲葉摩擦和刀鞘碰撞聲的腳步聲。
周陽臉色一變。
東廠的人!
他立刻衝到窗邊,沒有立刻掀開窗簾,而是從縫隙裡往外看。
火光沖天,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院子裡,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神像狼。
正呈一個完美的扇形,將這棟小小的二層樓包圍得水洩不通。
領頭的,是一個面白無鬚的太監。他手裡也拿著一把繡春刀,但刀鞘和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鑲著寶石。
太監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他沒有看別處,目光徑直穿透窗戶,直勾勾地盯著周陽所在的位置。
彷彿他早就知道,周陽在這裡。
周陽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陷阱嗎?還是說,東廠的人只是來得這麼巧?
“裡面的賊人,束手就擒吧!”
太監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過鐵板,在喧鬧的火場裡傳得格外清晰。
“咱們廠公,有話要問你。”
那太監的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
刺進周陽的耳朵裡。
周陽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那個人身上。
太監的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鞘是金的,刀柄鑲了寶石。
火光在那寶石上跳動,映出一張蒼白而詭異的臉。
這張臉,周陽不認識。但那身衣服,他認得。
東廠。
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麻煩來了。
“廠公?”周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懶洋洋的。
“東廠的人,現在也管地煞門的家務事了?”
他想拖延時間。腦子裡在飛速計算。
從這屋子到火藥庫的入口,三十步。
從點火到爆炸,他能跑多遠?
五十步?
不夠。
太監笑了。
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
“賊人,你倒是伶牙俐齒。”
“咱們廠公只想問你幾句話。”
“問完,你自會有一場痛快。”
太監沒有說死。這裡面就有文章。
他要活的。
周陽心裡有了數。
他不能被帶走。
一旦進了東廠的詔獄,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緩緩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條刺耳的響聲。
“好。”
周陽說,“我跟你走。”
他抬起手,像是投降。
但他的眼睛,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房梁正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瓦片隨時可能掉下來。
就在太監放鬆警惕的一剎那。
周陽動了。
他不是衝向太監。
而是一腳踹向旁邊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壁。
“轟!”
土坯磚石轟然倒塌。
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煙塵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
太監的臉色一變。
他尖嘯一聲,身形如鬼魅般穿過煙塵,直取周陽。
但周陽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
趁著煙塵瀰漫,周陽轉身就跑。
他沒有跑出院子,而是衝向火藥庫的方向。
他記得那個入口。一塊青石板。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身後,勁風襲來。
那太監的速度快得嚇人。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周陽感覺背脊一涼。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向前撲倒。
“嗤啦!”
刀鋒擦著他的後背劃過。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出現。
火燒火燎的疼。
周陽顧不上這些。
他落地一個翻滾,正好到了那塊青石板旁邊。
他伸出手,用盡全力將石板掀開。
黑洞洞的入口,像是通往地獄的嘴。
他毫不猶豫,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吹亮,然後扔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看結果。
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爬。
他想離得越遠越好。
身後,太監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看到了那個洞口,看到了扔進去的火摺子。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再是詭異的笑容,而是驚駭。
“你瘋了!”
來不及了。
火苗剛探入洞口,舔到那滿屋的硝石。
整個世界,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沒有聲音。
沒有光。
連風都停了。
極致的安靜。
周陽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然後。
光。
一團無法形容的,純粹的白光。
從地底噴湧而出。
它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火,吞噬了煙,吞噬了院牆,吞噬了那個臉色驚駭的太監。
緊接著,才是聲音。
不是轟隆。
是天塌地陷,是雷霆萬鈞,是無數面巨鼓同時被擂響的恐怖共鳴。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地煞門總舵為中心,轟然擴散!
周陽感覺自己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中。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
在空中,他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葉子。
他看到腳下的房屋,像紙糊的一樣,寸寸碎裂,然後被火焰吞噬。
他看到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燃燒的深坑。
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
只有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
“砰!”
他重重地摔在遠處的一條巷子裡。
胸口劇痛,像是要散架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裡還帶著黑色的菸灰。
他掙扎著,靠在牆上,回頭看。
那裡,已經不是地煞門的總舵了。
那是一個地獄。
一個由火焰、濃煙和廢墟組成的地獄。
沖天的火光,把半個京城的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黑色的濃煙滾滾直上,像一條猙獰的巨龍。
城南亂了。
徹底亂了。
無數百姓從睡夢中驚醒。
他們尖叫著,哭喊著,從家裡跑出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大難臨頭。
東廠的番子和地煞門的殘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炸懵了。
他們正在互相廝殺,卻被這更大的災難攪成一團。
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已經分不清楚。
只有混亂。無盡的混亂。
周陽喘著粗氣。
臉上被燻得漆黑,頭髮也燒焦了幾縷。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
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付出了壽命,付出了精力,還差點丟掉一條命。
這一切,只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和秦霜一起,換個活法。
他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得走了。
趁現在,沒人知道是他乾的。
他混在驚慌失措的人群裡,像一個普通的逃難者。
他記得和秦霜約好的地點。
城南三里外的老槐樹下。
那裡是他們的退路。
他逆著人流,向城外走。
周圍全是人。
哭爹喊孃的,尋找親人的,扛著家當的。
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低著頭,咳嗽著,一步步遠離那片火海。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
樹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伕縮在車座上,抖得像篩糠。
周陽走到車邊,敲了敲車門。
車門拉開一條縫。
秦霜的臉出現在縫隙裡。
她的臉上全是焦急和擔憂。
當看到周陽的樣子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
她只說了一個字。
周陽對她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現在笑起來一定很難看。
“上車,走。”
他聲音沙啞地說。
秦霜沒有再問。
她伸手,一把將周陽拉了上去。
車廂裡,劉大夫嚇得臉色慘白,縮在角落裡。
“快走!”秦霜對車伕喝道。
車伕如夢初醒,揚起鞭子,狠狠抽在馬背上。
馬車猛地一衝,匯入了奔逃的車流中。
周陽靠在車廂裡,閉上了眼睛。
渾身都疼。
後背的傷口火辣辣的。
但他感覺到了。
秦霜的手,在輕輕地碰他的胳膊。
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劉大夫,給他看看。”秦霜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大夫哆哆嗦嗦地湊過來,解開周陽的衣服。
當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時,他倒吸一口涼氣。
周陽沒說話。
他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
車窗外,火光依然那麼亮。
將天邊的雲彩都染成了血色。
這場大火,會燒掉很多線索。
燒掉地煞門,燒掉東廠的追捕。
也會燒掉他在京城的一切。
從此以後,江湖路遠。
他和秦霜,都成了亡命徒。
馬車顛簸著,載著他們駛向未知的黑暗。
周陽的眼皮越來越沉。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想到的是。
這火藥,確實比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