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街頭偶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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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天,天高,雲淡。

周陽站在街角,看著人來人往。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飛魚服。緞子面兒,金線繡的雲紋,在日頭底下泛著光。這身行頭,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不只是分量,還有別的。

腰間的繡春刀,是新領的。刀鞘是黑鯊魚皮,握著手感踏實。這把刀,比在安陽郡時那把,好上太多。

可週陽總覺得彆扭。

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方天,才能在天理教裡混口飯吃的周陽。也不是那個在安陽郡,被陳千戶追著跑的小總旗。

他是京城錦衣衛裡,一個新來的小旗。

一個掛了名,卻沒有根底的小旗。

這身飛魚服,既是身份,也是枷鎖。走在大街上,總有人會多看他兩眼。有敬畏,有好奇,也有躲閃。

周陽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更喜歡躲在暗處,像只老鼠。安全,自在。

他拉了拉衣領,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領子裡。陽光曬在後頸,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條叫“長樂坊”的街巷。

這裡是京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之一。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還有扛著草標賣自己兒女的,擠作一團。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劉大夫的藥鋪就在街尾。出來時,劉大夫塞給他一張方子,讓他去“百草堂”抓幾味藥。說是給秦霜調理身子用的。那晚的驚嚇,加上連日奔波,她底子虛。

周陽捏著那張紙,紙張上還殘留著墨香。他沒急著去藥鋪,而是在街上閒逛起來。

他需要適應。適應京城的節奏,適應錦衣衛的身份,也適應這種“光明正大”走在太陽下的感覺。

他的氣質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那種混跡市井的精明,帶著點討好人的機靈勁。現在,那股勁兒被壓了下去,沉到了深處。眼神依舊平靜,但平靜的底下,是冷的。像結了冰的湖面,你看不見下面有多深。

一個賣炊餅的推著車,匆匆跑過,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書生。書生手裡的書掉在地上,沾了灰。兩人吵了起來,引來一圈人圍觀。

周陽靜靜地看著,沒動。

這種事,每天都有。他以前可能會上去勸兩句,或者趁機偷兩個炊餅。現在,他只是個看客。

他腦子裡在算賬。

劉大夫那裡,欠了人情。這筆債,遲早要還。眼下他們躲在一個不起眼的院落裡,吃住都是開銷。秦霜那邊,似乎在聯絡什麼舊部,但沒什麼進展。

他們需要錢,需要一個穩固的立足點。

光靠錦衣衛那點月俸,不夠。遠遠不夠。

周陽嘆了口氣,轉身準備往藥鋪走。肚子有點餓了,或許該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

他目光掃過街邊的一家酒樓。

“醉仙樓”。

招牌是金字黑底,很有氣派。樓裡傳來陣陣喧鬧,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鬨笑聲。

周陽的腳步頓住了。

他不喜歡惹麻煩。麻煩的成本太高。尤其是在京城,在眼皮子底下。

但那哭聲,聽著撕心裂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酒樓裡很熱鬧。大堂裡坐了七八桌客人,划拳的,喝酒的,吆五喝六。空氣中混雜著酒氣、菜香和汗味。

鬧事的在靠窗的一桌。

三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身邊還站著幾個家丁打扮的打手。他們圍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姑娘。

那姑娘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頭髮梳得很整齊,但此刻亂糟糟的,臉上掛著淚痕,嘴角還有一道紅印。

“哭什麼哭?你家死了人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公子哥,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濺了那姑娘一身。

“小爺們聽你唱曲,是給你臉面。唱得跟哭喪似的,還想拿錢?”

另一個瘦高個兒的捏著下巴,色眯眯地看著姑娘:“別哭了,哭花了臉,就不值錢了。跟小爺回府,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三個最年輕,看起來像個跟班,在一旁拍手叫好:“公子說的是,這小娘子,細皮嫩肉的,比戲臺上的那些角兒強多了。”

姑娘抱著琵琶,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圍的食客,有的視而不見,低頭喝酒。有的看了看,搖搖頭,又轉過頭去。沒人出頭。

周陽認得那三個人的服色。胸口繡著麒麟紋。這是兵部尚書的家徽。為首那個胖的,是兵部尚書李茂的小兒子,李寶慶。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紈絝。

惹不起。

周陽在心裡給這件事下了定論。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準備叫一壺酒,兩碟小菜,吃完就走。

他不想管。也犯不著管。

“媽的,給臉不要臉!”

李寶慶罵罵咧咧,一腳踹在姑娘的琵琶上。

“哐當”一聲,琵琶摔在地上,斷了兩根弦。

姑娘撲過去,抱著破舊的琵琶,哭得更厲害了。

“別哭了!再哭把你賣到窯子裡去!”李寶慶不耐煩地吼道。

就在這時,那個瘦高個兒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

“寶慶哥,別在這兒鬧太大。前兩天,咱們去錦衣衛那秦霜百戶府上送帖子,她不是沒給臉面麼?這小娘子,倒有幾分她的味道。特別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勁兒。”

李寶慶“嗤”笑一聲。

“那冰塊臉?給小爺提鞋都不配!整天板著個臉,跟誰欠她八百兩銀子似的。老子看她就是欲迎還拒,等著老子用強呢!”

“就是,”另一個幫腔道,“一個女流之輩,當上百戶,不知道在床上底下,侍候了多少男人才能爬上去。”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周陽的耳朵裡。

他本來已經舉起了酒杯,準備喝一口。

動作停住了。

杯沿,離他的嘴唇,只有一寸遠。

他緩緩放下酒杯,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沒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場鬧劇上。

周陽坐在陰影裡,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一點點冷了下去。

就像冬天的湖面,結上了一層薄冰。

他站起身,走了過去。

腳步不快不慢,落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幾位公子。”

周陽的聲音很平靜,沒什麼起伏。

李寶慶幾個人正說得起勁,被打斷了,很不爽地回頭。

“你他媽誰啊?滾一邊去!”

一個家丁模樣的傢伙上來就要推人。

周陽沒理他,只是看著李寶慶,臉上甚至還帶了點微笑。

“公子,我看你們手氣不錯。不如,玩個遊戲?”

李寶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周陽。見他穿著飛魚服,眼神裡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就變成了不屑。

“錦衣衛?新來的吧?識相的就給老子滾,別在這兒礙事。”

周陽依舊笑著:“不耽誤公子們喝酒。就幾局,很快的。”

他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裡掂了掂。

“很簡單。猜單雙。我贏了,你們給這位姑娘賠個不是,把她今天該得的唱錢,十倍給她。我輸了,我桌上那壺酒,算我請各位。”

李寶慶來了興趣。

他看周陽像個愣頭青,想找點樂子。

“十倍?你說的?”

“我說的。”周陽點頭。

“好!”李寶慶一拍大腿,“老子陪你玩!輸了你可別耍賴!”

家丁們讓開一條路。

周陽把骰子放進一個空碗裡,用另一個碗扣上。他手腕一晃,碗裡傳來“嘩啦嘩啦”的響動。

“公子,猜吧。”

李寶慶眯著眼想了想:“單!”

周陽掀開碗。

三顆骰子,兩點,五點,六點。十三點。單。

“公子好手氣。”周陽笑道,“第一局,算您贏。”

李寶慶得意地笑起來。他覺得這錦衣衛是個傻子。

“再來!”

周陽再次搖動骰子。

“這次,我猜雙。”周陽說。

李寶慶想也不想:“那老子就猜單!”

開碗。

三點,三點,四點。十點。雙。

李寶慶臉色一僵。

“運氣,運氣而已。”他嘴硬道,“再來!”

周陽不說話,只是微笑著,一次又一次地搖碗。

第二局,周陽贏。

第三局,周陽贏。

第四局,還是周陽贏。

李寶慶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他額頭開始冒汗。他不是輸不起,而是覺得邪門。這人怎麼把把都能猜對?

周圍的食客也看出不對勁了,都圍了過來看熱鬧。

“寶慶哥,要不……算了吧?”瘦高個兒小聲提醒。

“算個屁!”李寶慶一把推開他,眼睛都紅了,“我就不信這個邪!最後一把!賭大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嘩啦”一聲扔在桌上,足有幾十兩。

“老子賭這個!你敢嗎?”

周陽看了一眼那袋銀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抱著琵琶的姑娘。

“可以。”他點頭,“但公子,你的賭注,是不是也該加點?”

李寶慶咬著牙:“你想要什麼?”

“如果我贏了,”周陽慢悠悠地說,“你們除了賠錢,還得跪下,給這位姑娘磕個頭,說聲‘對不住’。”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李寶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他媽找死!”他怒吼一聲,身邊的打手就要上手。

“別急。”

周陽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他看著李寶慶,眼神很平靜,但那平靜裡,帶著一絲讓人心悸的寒意。

“公子,願賭服輸。京城裡,混飯吃,都要講個道理。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以後怎麼在兵部尚書面前,抬起頭做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李寶慶臉上。

他爹是兵部尚書,這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李寶慶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地盯著周陽,像要吃人一樣。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就依你!”

周陽笑了。

他拿起骰子,放進碗裡。

這一次,他搖的時間很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寶慶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

“開吧。”周陽把碗推到他面前。

李寶慶的手有些發抖。他猶豫了很久,才喊道:“單!”

周陽面無表情,伸手掀開了碗。

一顆骰子。

一點。

單。

全場死寂。

李寶慶自己都懵了。他贏了。他居然贏了。

他狂喜地抬頭,想看看周陽那張錯愕的臉。

可週陽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只是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

“公子,恭喜你。這是我的酒錢。”

然後,他轉身,對那個賣唱姑娘說:

“姑娘,你的琵琶,修好的話,大概要二兩銀子。這桌上的銀子,你拿著。剩下的,就當是給你壓驚了。”

李寶慶這才反應過來。

不對。自己好像……被騙了。

他贏了最後一局,但前面輸了那麼多局。賭注是不一樣的。前面的賭注,是賠錢道歉。後面的賭注,是磕頭。

周陽根本就沒想贏最後一局。他就是用最後一局的勝利,讓自己忘了前面的賭注。

周陽沒再看他,也沒看那袋銀子。他只是走到那姑娘面前,彎腰,將地上的琵琶撿了起來,遞還給她。

“姑娘,走吧。這裡不適合你。”

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她抱著破舊的琵琶,對著周陽,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大人。”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那袋銀子,沒敢看李寶慶一眼,快步跑出了酒樓。

李寶慶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發作,卻找不到理由。自己確實是贏了最後一局。可整場看下來,自己就像個猴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

錢沒了,面子也沒了。

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嘲笑。

“你……你給老子等著!”李寶慶指著周陽的背影,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

周陽腳步都沒停。他走到門口,才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李寶慶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公子,以後說話,注意點。錦衣衛裡,姓秦的,不止一個。你說的話,萬一傳到秦百戶耳朵裡……她那個人,脾氣不太好。”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酒樓,融入了長樂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那身飛魚服,依舊鮮亮。只是那背影,多了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意味。

酒樓裡,李寶慶氣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杯子全部掃到了地上。

他輸了錢,輸了面子,最後,還得謝謝那個人。

謝謝他,沒讓自己真的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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