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國丈府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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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陽邁過門檻,靴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國丈府的正廳很高,樑柱上漆著硃紅,顏色已經有些發暗。陽光從雕花窗欞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廳內擺著三張梨木圓桌,桌上已經布好了冷盤。醬肘子切成薄片的,碼成寶塔狀,旁邊配著一碟翠綠的臘八蒜。

穿緋袍的官吏們三三兩兩站著,見周陽進來,聲音低下去幾分。

周陽掃了一眼。左手邊站著個瘦高個,腰間的金魚袋晃盪,正用指甲摳著袖口的一處汙漬。右邊是個矮胖老者,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捏著把摺扇,卻不敢開啟扇風。

沒人上前搭話。

周陽徑直走向主桌。那裡空著一個位置,正對著廳門。

他剛坐下,後堂傳來腳步聲。張承恩扶著一個小廝的手,緩步走出。老人穿著一身赭色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眼角堆起很深的褶子。

“周僉事來了。”張承恩在主位坐下,手指上戴著一枚墨綠扳指,輕輕敲著桌面,“年輕人,腿腳快。”

周陽拱手:“國丈相邀,不敢遲。”

“坐,坐。”張承恩抬手,示意眾人入席,“今日家宴,不談公事,只敘情誼。”

官吏們賠著笑,紛紛落座。酒杯是白瓷的,杯沿描著金邊。小廝們捧著酒壺穿梭,酒液斟入杯中,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張承恩端起酒杯,目光卻落在周陽臉上:“周僉事年紀輕輕,就入了北鎮撫司,前程遠大啊。”

“全靠陛下恩典。”周陽也端起杯,指尖擦過杯壁,觸感冰涼。

“這話在理。”張承恩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咱們做臣子的,得明白天高地厚。有些事,查得太深,容易傷著自己。上頭有些人,不喜歡看底下人太較真。”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有些朋友,不是凡人。他們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廳內安靜下來。那個胖老者停下了扇扇子的動作,瘦高個摳袖口的手也僵住了。

周陽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隻藍布包袱。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繫帶,露出裡面一沓厚厚的賬冊。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墨跡有的深有的淺,顯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國丈說得是。”周陽翻開賬冊第一頁,手指點著上頭一行字,“三月十七,揚州鹽政司送來雪花銀三千兩,註明是孝敬‘仙師’的香火錢。這筆賬,學生確實想象不出是怎麼來的。”

張承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陽又翻一頁:“四月初九,工部採買石料,實際花銷八千兩,賬上記了三萬二。差額部分,經手人畫押,底下還按著國丈府的印鑑。”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停在一處硃砂批註上:“國丈,這印鑑,可是您的?”

廳內響起幾聲抽氣聲。那個胖老者手裡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額頭上的汗滴在了靴面上。

張承恩沒看賬冊,他盯著周陽,眼神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周僉事,你這是來赴宴,還是來問罪?”

“來吃飯。”周陽合上賬冊,抬頭看他,“只是飯要吃,賬也要算清楚。不然嚥下去,容易噎著。”

張承恩的手指攥緊了扳指,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一個穿綠裙的侍女端著茶盤走過來。她低著頭,托盤上放著一隻青花瓷蓋碗,熱氣裊裊上升。

她走到周陽身側,屈膝奉茶。

托盤一斜。

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濺在周陽的飛魚服上。深色的衣料瞬間溼了一片,茶葉粘在他的袖口。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侍女撲通跪下,聲音發顫。

周陽沒動。他低下頭,鼻尖抽了抽。

茶香裡混著一絲極淡的苦味。那是艾草混著硫磺的氣息,還有一點石楠花的腥甜。這個味道他在方天的書房裡聞過無數次。方天每次練功受傷,都會用這種藥浴泡澡。

周陽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侍女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陷進她的皮肉裡。

侍女尖叫一聲,想要掙脫。

周陽的指腹壓在她的脈搏處。皮膚下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那脈象跳得極快,每分鐘超過兩百次,而且節奏混亂,三長兩短,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藥人。

天理教用秘藥泡製的人形兵器,沒有痛覺,力大無窮,體內流著毒血。

周陽抬起頭,看向張承恩。

張承恩的臉色已經變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放肆!”張承恩指著周陽,“你竟敢在國丈府動粗!”

周陽站起身, still攥著那侍女的手腕。侍女掙扎,眼神變得空洞,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野獸的低吼。

“國丈。”周陽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廳內的騷動,“您府上的丫鬟,脈象好生奇怪。學生不才,恰好認得這種脈。這是‘活屍脈’,練的是天理教的《血河經》。”

他手上用力,將侍女從地上提起來,撩開她的衣袖。那截手臂上佈滿了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密佈,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透明感。

廳內的官吏們嚇得紛紛後退,那個瘦高個碰倒了酒壺,酒水淌了一桌。

張承恩的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噴人!”

周陽鬆開手,侍女癱軟在地,已經昏死過去。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張承恩的臉。

“是不是血口噴人,請大理寺和稽查院一併來查便知。”周陽將帕子扔在地上,“不過國丈方才說,上頭有朋友。學生想,這位朋友,或許就是來自天理教?”

張承恩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周陽,卻說不出話。

周陽整了整溼透的袖口,彎腰拾起地上的賬冊,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茶潑了,飯也涼了。”周陽朝門口走去,腳步在青磚地上踏出迴響,“國丈,今日這宴,吃得不太痛快。改日,學生做東,請您去詔獄吃。”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承恩一眼。

“那裡清靜,適合算賬。”

說完,周陽跨過門檻,走進外面的陽光裡。飛魚服上的茶漬已經半乾,留下一塊深色的痕跡。他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個香囊,硬硬的東西還在。

身後,國丈府內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還有張承恩暴怒的咆哮。

周陽沒回頭,他翻身上了門口的馬,一夾馬腹,朝著鎮撫司的方向疾馳而去。風掀起他的衣襬,那塊茶漬在陽光下像一塊醜陋的疤。

他舔了舔嘴唇,嚐到一點苦味。

那是方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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